大统三百七十二年,深秋。
一纸合纵盟约,搅动整片乱世风云。
西梁使者策马奔行天下,携陆衍王令,奔赴楚、越、秦、晋四国,晓以利害、许以重利,力求组建五国联军,合围覆灭落安。
在陆衍的算计里,落安一城崛起,打破列国制衡,是所有割据诸侯的共同威胁。唇亡齿寒的道理,乱世枭雄皆懂。只要五国齐心,以天下群雄之力碾一座孤城,便是摧枯拉朽、万无一失。
可乱世人心,最不值钱的是盟约,最牢靠的唯有私利。
短短数日,四国回应接踵而至,看似尽数应允合纵,实则各自暗藏算盘、虚与委蛇。
东海,楚国王都。
楚王踞坐临海王座,殿外海风呼啸,裹挟着咸腥戾气。
东楚坐拥万里海疆,垄断所有海运商贸,富甲天下,唯独兵力偏弱,不善陆战攻坚。这些年楚王醉心奢靡享乐,府库充盈而武备松弛,常年靠着重金养兵、通商敛财,偏安东海,从不主动卷入中原混战。
朝堂之上,楚王把玩着手中夜光宝珠,漫不经心听完西梁使者的说辞,唇角勾起一抹圆滑冷笑。
“落安崛起?新政安民?百家归心?”
他接连轻笑,满眼不屑,“一座无疆域、无重兵、无底蕴的孤城,也配让我大楚出兵陪葬?”
臣子躬身进言:“大王,落安日渐强盛,若任由其壮大,日后必成列国大患,梁王所言并非无礼。”
“本王自然知晓。”楚王抬眼,眼底尽是商人式的精于算计,“可灭落安,获利最大者,是坐拥北疆、毗邻落安的西梁陆衍,而非我东海大楚。”
“我楚国千里海域、无尽商路,安稳富足,何苦损耗兵马,为陆衍做嫁衣?”
他心思通透,看得极为明白。
一旦五国联军覆灭落安,陆衍的西梁将彻底吞并北疆沃土、收纳落安民心与百家人才,届时国力暴涨,转头便可挥师东进,蚕食楚地疆土。
帮西梁灭落安,无异于养虎自噬、引火烧身。
楚王当即下令:“回书陆衍,我楚愿入盟约,共讨落安。”
“但我军需镇守海疆、防范海盗侵袭,只能抽调少量兵马屯驻边境,不予攻坚、不打头阵、不耗精锐。”
典型的坐观成败、出工不出力。
名义结盟,实则观望,坐等他国厮杀,自己坐收渔利。
南疆,越国群山腹地。
越王踞守万千山林,依靠土司部族自治,闭关锁国,自成一系。
南越多山林瘴气,民风彪悍、部族林立,常年闭关自守,不与中原诸侯互通往来,也从不参与列国争霸。对越王而言,中原谁称王、谁割据、谁崛起,皆与南越无关,他只求守住山林故土,世代割据安乐。
面对西梁盟约,越王态度更为淡漠孤僻。
“落安再强,远隔千山万水,碍不到我南越寸土。”
“陆衍野心滔天,妄图借列国之手,扫清障碍、独霸北方,我越国岂会被他当枪使?”
最终,南越只象征性送出粮草辎重,拒不发一兵一卒,一纸空盟,敷衍了事。
关西秦国,画风更是凛冽现实。
秦地苦寒、关隘险峻,秦军皆是百战老兵,善战嗜杀,常年与晋国厮杀缠斗,恩怨极深。
秦王手持西梁盟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撕碎文书,冷声嗤笑。
“陆衍小儿,痴心妄想!”
“我大秦与晋国仇深似海,年年血战、不死不休,全军主力皆压在边境防线,分毫兵力抽调不得!”
“他想灭落安,便自己去灭,休想裹挟我大秦将士,为他的霸业送死!”
秦国直接拒绝出兵,只口头应允附和,空喊口号,无半分实际助力。
最后是河东晋国。
晋国由世家大族联手共治,权贵林立、派系繁杂,朝堂内部拉扯不断,素来畏强欺弱、首鼠两端。
晋君倒是应允出兵,却迟迟不动身,日日拖延、夜夜观望。
晋国算盘打得最为精明:陆衍赢,则顺势瓜分落安土地;陆衍输,则立刻倒戈,转头交好落安,保全自身。
乱世列国,无一愚者,个个皆是利己之徒。
短短旬日,所谓声势浩大的五国合纵盟约,彻底撕开虚伪外皮,露出内里千疮百孔的真相。
外看联军声势滔天,五国兵力合围,压得落安喘不过气;内里各自猜忌、互相提防、人人避战、各存私心。
西梁主力未动,楚越观望不前,秦晋纠缠拖延,看似合围天下第一孤城,实则是一盘散沙、虚有其表。
西梁王城之内,陆衍看着四国传回的消息,脸色阴沉如水。
殿内死寂沉沉,无人敢出气。
他早已料到列国不会真心相助,却没料到众人敷衍至此,连表面的齐心协力都不愿伪装。
“皆是鼠目寸光、苟且偷生之辈。”
陆衍低声冷骂,眼底杀机翻涌,“明知落安崛起必吞天下,却依旧贪图苟安、互相猜忌,坐视隐患壮大。”
可他别无选择。
暗谋已破、细作尽亡、落安根基稳固,再无阴诡手段可用。如今唯有借助列国之势,强行合围,方能搏一线胜算。
“传令。”
陆衍咬牙沉声,字字凛冽,“我西梁铁骑先行开拔,南下压境落安!”
“传檄天下,若四国再迁延观望、拒不发兵,待我破落安、稳北疆,必先挥师东进、南下,扫平楚、越、秦、晋!”
威逼利诱,强行裹挟。
高压之下,列国再也无法装聋作哑。
东海楚军慢悠悠出动万余水师,停驻边境不动;南越调土司兵虚张声势,屯于山林关口;秦晋两国被迫抽调部分兵力,缓缓向落安方向靠拢。
五国联军,看似百万之众铺天盖地,实则人心不齐、号令不一、进退无序。
千里战线,处处破绽。
与此同时,落安城内。
相比于列国的人心涣散、虚张声势,这座孤城却是一派众志成城、井然有序的备战气象。
城头之上,四方探报日日传回,五国各怀鬼胎、迁延观望的情报,尽数摆在沈彻案前。
温伯瑜手持情报书卷,淡然轻笑:“乱世诸侯,终究难逃私利桎梏。所谓天下合纵、群雄联军,不过是一纸虚妄空文。人人惧我,人人畏战,人人想坐收渔利。”
儒门此时的作用,彻底显现。
连日来,温伯瑜携儒门弟子全城宣讲,明大义、定人心、稳士气。
他不空谈礼乐,只讲守土安民、护家卫国,告知满城百姓,此战不是诸侯争霸,是乱世净土与霸道乱世的对决,是安稳生路与奴役覆灭的抉择。
全城军民,无一人恐慌、无一人逃亡,人人同仇敌忾,民心凝聚如铁。
墨衍立于城防沙盘之前,神色沉稳,有条不紊调度墨家匠人。
墨家机关、城防、军械、粮草,全线铺开。
城外壕沟深挖数重,拒马、蒺藜、机关暗卡层层布设;城头改良弩机、守城器械尽数就位;城内粮仓分门别类、粮草充足;水利通畅,即便被长期围困,城内民生、饮水、农耕皆可自给自足。
墨家务实,给了落安死守经年、不惧围困的绝对底气。
厉归玄一身青衫,立于刑狱府衙,依旧是那副清冷孤绝的模样。
他对内再度肃清余奸、严查内患、规整军纪、严明法度,但凡流言惑众、畏战逃兵、私通外敌者,一律立斩不赦。
法家铁血,锁死落安所有内乱隐患,让全城令行禁止、上下如一。
陈禾执掌兵权,整编新军、排布防线、遴选精锐,依托墨家城防、法家军纪、儒道民心,打造出一支军纪严明、士气鼎盛的守城铁军。
一城四方,各司其职。
沈彻立于最高城楼,俯瞰满城烟火、整肃军民,望向远方层层逼近的五国战线,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清明笃定。
“群雄合纵,看似滔天大势,实则外强中干、一盘散沙。”
“他们各怀私心,便各有破绽;他们互相猜忌,便无法同心。”
“今日,我落安便以一城正道,破天下霸道虚盟。”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一边是百万虚兵、离心离德的天下联军。
一边是百家同心、万民一体的乱世孤城。
乱世最悬殊的对阵,亦是最不公的棋局,即将落子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