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内,儒、墨、法三家尽归落安。
此事看似是沈彻得天下文脉匠术法理之助,实则是乱世棋局最凶险的开端。
儒主仁、墨主善、法主狠。
三道根本道义截然不同,甚至处处相悖。温情教化、务实安民、铁血镇乱,三者揉于一城、共理一域,注定水火难容、分歧丛生。
沈彻定调三家共治之后,并未立刻强令推行新政。
他深知,乱世治国,不可偏执一端,也不可杂乱无章。他要的不是派系和睦,而是各司其职、互相制衡、互补长短。
故而他只留下一句嘱托,便放权三人:
“各展其长,各行其道,利民为上,安城为先。有错我纠,有争我断。”
短短十二字,等于默许三家先行试政、自行落地。
温伯瑜率先动手。
儒门弟子连夜清扫废弃学宫、整理残缺典籍、修补讲堂校舍。第二日清晨,落安城南学宫重启,阔别数年的读书声,再度响彻乱世孤城。
温伯瑜推行的第一道政令,温和宽厚:赦旧过、宽流民、轻徭薄赋、教化先行。
凡萧家旧吏、投诚士卒、流离百姓,过往有错,只要归顺安居、安分守己,一概既往不咎。以礼育人,以德化人,不苛责、不严刑。
一时之间,城内人心愈发安稳,流民感恩戴德,市井祥和,人人称颂沈彻仁政。
紧随其后,墨衍落地实务。
墨家弟子不分昼夜,巡查城防、修补城墙裂口、疏浚淤塞河道、检修全城水井、改良农具耕具。
墨家政令简单直白:兴百业、修水利、劝农桑、济贫弱。
但凡老弱孤寡,由官府供粮;但凡勤耕劳作,免其杂役;但凡手艺匠人,统一安置工坊,专心造物利民。
短短两日,落安城外荒田复耕,城内工坊重启,残破城垣逐日修复,民生根基肉眼可见地稳固。
一柔一实,一暖一稳。
儒墨两道新政落地,落安宛若乱世桃源,清风拂面,万民安乐。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最锋利、最冷酷、最要命的法家利刃,尚且未出鞘。
第三日晨时,厉归玄正式出手。
不同于儒墨循序渐进、润物无声,他一落地,便是雷霆万钧、铁血屠弊。
厉归玄孤身坐镇府衙刑狱堂,一夜草拟《落安镇乱新法》,条条刺骨、款款严苛,完全对标乱世重典,无半分温情。
新法公示于全城四门:
其一,隐匿旧罪者,连坐。凡萧家旧兵、旧吏、暗探,隐瞒身份不报者,三日之内自首可活,逾期隐瞒,全家同罪。
其二,造谣惑众、煽动民心者,立斩。乱世人心浮动,但凡妄议政令、挑拨军民、散布流言者,无需复审,当场行刑。
其三,私藏兵甲、暗结死党者,重罪。流民之中多有散兵、间谍、亡命之徒,敢私藏刀刃、暗中串联,一律下狱,重者处死。
其四,怠公舞弊、徇私取利者,严惩无赦。官吏偷懒、克扣粮米、欺压流民,不论官职大小、初犯再犯,一律废职刑惩。
新法一出,全城哗然。
前两日儒墨仁政暖透人心,百姓刚觉乱世逢春,转眼厉归玄一纸酷法,寒气席卷全城。
温伯瑜第一时间登门劝阻,神色凝重,直言极谏。
“厉公子,新政初立,当以宽厚收服人心。你此法严苛过甚、杀伐太重、动辄连坐,恐寒万民之心!”
“乱世流民本就颠沛流离、惶恐不安,你以重刑枷锁束缚,是以乱世之酷,治乱世之民,绝非长久之道!”
面对大儒诘问,厉归玄端坐刑堂,面无表情,指尖轻轻摩挲冰冷刑律竹简,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
“温宗师仁心可嘉,可惜仁不治乱,善不镇奸。”
“你看落安如今,表面安稳,实则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萧家残兵隐匿市井、列国细作混入流民、亡命之徒潜藏乡野、旧朝劣吏暗结私党。这些人,你以德化之、以礼教之,他们便会悔改向善?”
厉归玄抬眼,阴冷眸光直视温伯瑜,毫不退让:
“宗师读万卷圣贤书,懂教化人心,却不懂乱世人心之恶。”
“乱世之人,饱经杀伐、见惯生死、不畏仁义、只畏刀斧。你赦其旧过,他们便敢再犯;你宽其罪责,他们便敢欺善。”
“儒道宽,是治盛世;法家严,是镇乱世。”
一旁赶来的墨衍,亦是眉头紧锁,出声劝阻。
“厉归玄,墨家讲兼爱利民,法不苛民、刑不滥加。你动辄连坐、轻言杀伐,累及无辜,太过刻薄。”
“百姓流离已苦,再受严刑震慑,民心必惧、市井必危,与安民固本之道相悖!”
厉归玄淡淡回视墨衍,语气冷冽依旧:
“墨巨子修水利、兴农桑、造器械,护住了百姓肉身温饱。可你护不住人心之贪、藏不住暗处之奸、挡不住内里之乱。”
“百业再兴,若内奸丛生、隐患暗藏,一朝兵变、一朝内乱,全城基业尽毁,你数月实务之功,顷刻归零。”
“我厉归玄行法,宁可错治奸邪,不可放任祸乱。”
一句话,彻底堵死儒墨劝阻之路。
这便是李儒式毒士的极致冷酷——
不求美名、不求和善、不求世人理解,只求肃清一切隐患,哪怕背负酷吏骂名,哪怕被儒道非议、被万民畏惧。
争执不休之际,堂外脚步声轻缓响起。
沈彻缓步走入刑狱堂,静静看着对峙的三人。
温伯瑜面露恳切,拱手请命:“先生,法家重刑伤民,恳请先生废酷法、行仁政!”
墨衍亦沉声附和:“苛法扰民,不利于民生安定、百业兴盛。”
唯独厉归玄立身不跪、不求宽恕、不改政令,只平静看向沈彻:“先生若要太平盛世,可废我法;若要立足乱世、横扫群雄,酷法必不可废。”
满堂对峙,两道温情向善,一道铁血镇恶。
所有人都等着沈彻决断,等着他偏向仁德,废止严刑。
可沈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一语定乾坤,完美平衡三家之道,尽显乱世雄主格局。
“温儒教化,不改。”
“墨氏实务,不废。”
“厉氏刑典,不撤。”
三人同时一怔。
沈彻目光扫过三人,字字清晰,落地定规:
“盛世当行仁政,乱世当用重典。”
“儒,管长远人心,养世道正气,让落安有温度。”
“墨,管当下民生,固城池根本,让落安有底气。”
“法,管暗处奸邪,清内外隐患,让落安有底线。”
“仁政不纵恶,实务不养弊,严刑不滥民。”
“厉归玄,你可推行新法、肃清奸邪,但禁无辜连坐、禁滥用极刑。除恶务尽,但不枉杀一人。”
“温伯瑜,你继续教化人心、约束官吏,以仁德缓冲法家酷烈,避免政令失度。”
“墨衍,你监察百业、核查民情,但凡酷法扰民、刑惩过甚,可直接上报制衡。”
一句话,三家互相制衡、互相弥补、互不偏废。
厉归玄眼底冷色微松,微微颔首:“晚辈遵令。”
温伯瑜与墨衍亦心服口服。
这一刻,落安真正成型了乱世独一无二的治世体系:
以儒育人,以墨安民,以法镇乱,以君制衡。
别处列国,要么穷兵黩武、骄奢乱政,要么空谈仁义、软弱无能,要么只顾民生、无防祸之力。
唯独落安,刚柔并济、文武兼备、法理周全。
也正是这一日的三家定衡,让这座乱世孤城,悄然拥有了碾压列国、终结百年分裂的真正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