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鸣轻轻摩擦着桌面。
陈知微总是这样，情绪反复无常。
2012年时，她情绪就崩溃过一次。
眼底深藏的悲观是因为她太清醒了。
作为科学家，所有结果她都会用最冰冷的数据，得出一个准确结论。
没有感性，只有理性。
这些事情，对太过清醒的人而言，本身就是一场无休止的酷刑。
周正阳唉声叹气的回来了，一脸心力交瘁。
追上去纯粹就是找骂，而且他还不敢骂回来。
之前都说了。
陈知微发飙时很可怕。
抬头看去。
苏鸣正低头敲击着手机屏幕，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余梦念闭目养神，估计是在修炼。
程瑶双肘托着下巴，一眼不眨的望着苏鸣，也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反倒是许青禾端着一杯水递给周正阳，语气温软体贴：“周局，辛苦了。”
这话听的周正阳内心暖暖的。
正准备夸奖几句时，突然想起面前这个乖巧的女孩，半年前刚杀死了自己的双亲。
顿时，他连水都不敢喝了。
这水，有毒吗？
许青禾好像看穿了周正阳的想法，笑盈盈的说道：“周局，水里没毒。”
“现在的我，已经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人了。”
她笑的很甜。
可这份甜却让周正阳脊背发寒，不由尬笑了两声。
他此刻，居然有点同情坐在主位上的苏鸣。
身边的女孩，就没有一个正常的。
唯一看似正常的唐糖，此时也有些捉摸不透。
最恐怖的是。
一条强制好感度将她们和苏鸣锁死，谁也逃不了，谁也挣不开。
“爱情是会变质的。”
许青禾忽然说道。
“周局，这个世界没有永远纯粹的爱情。”
“所谓的白头偕老，不过是激情褪去，爱意沉淀为亲情，心动固化成习惯罢了。”
周正阳浑身一震，猛的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许青禾。
难道这家伙会读心术？
这可是自己心里刚刚萌生的念头啊！
“没有读心术哦~”许青禾笑容依旧：“我只是说出了所有人藏在心底，不敢承认的真相。”
“周局，您其实也是认可的吧。”
“就是觉得太残酷，所以下意识想要否认。”
“您现在是不是还在拼命回想那些白头偕老的特例，想找个借口反驳我，说服自己？”
看着许青禾毫无破绽的甜美笑容，周正阳惊恐的咽了咽唾沫。
你踏马没读心术，鬼才信呢。
许青禾竖起一个剪刀手，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玩味。
“在她们里面，我排第二哦~”
她的话，让端坐主位的苏鸣抬头望了一眼，随后继续低头打字。
周正阳却有些不解的追问道：“什么第…”
话说一半。
他瞳孔便赫然收缩，连呼吸都乱了。
许青禾说的第二，是养成角色选择页面的出场顺位。
唐糖是首位，也是第一位。
许青禾是第二位。
温祈是第三位。
他声音发颤，小声问道：“这个排名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青禾笑着说道：“没什么意思哦，只是最普通的出场顺序罢了。”
是最普通的顺序吗？
周正阳此刻有些怀疑。
顺序，或许代表着谁对苏鸣的帮助更大。
也有可能代表着，谁更可怕。
若是后者。
他有种头皮炸裂的感觉。
自己眼中如神般的温祈，竟然只排第三。
第一是那个看似正常普通的女孩，唐糖。
第二是自己面前这个看似乖巧甜软的许青禾。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正阳使劲摇头，实在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他虽然彻底忘记了温祈，但每次末日线都听过温祈的传说。
说他是温祈的铁杆粉，都不为之过分。
八个养成角色，依次出现。
第一位：鬼新娘唐糖。
第二位：诅咒娃娃许青禾。
第三位：鬼校花温祈。
第四位：无头女尸沈婉瑜。
第五位：镜中少女程瑶。
第六位：本人纯属虚构林嘉嘉。
第七位：幽魂女鬼白星澜。
第八位：停尸房女尸，暂时未知。
许青禾此时又补充了一句：“也有可能，我只是倒数第二位哦~”
“毕竟按照游戏常规设定，最强的只会最后出场。”
“不过，谁又知道呢。”
声音不大。
可在场所有人，哪怕是苏鸣，打字的手都停了下来。
周正阳双手止不住的在颤抖。
若按照倒序，他只剩下惶恐。
唐糖最普通，倒数第一，他可以理解。
可如此推算，温祈仅排倒数第三。
他宁可相信，不是倒序，而是正序。
“可实际上，顺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苏鸣哥哥会选择谁？”
许青禾此时望向坐在主位上的苏鸣，脸上的笑容从始至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那是她的脸，也是她的面具。
只是，面具戴久了，就成为了真正的脸。
“苏鸣哥哥的选择顺序，才是最重要的。”
许青禾的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
此刻，就连闭目养神的余梦念都睁开了眼。
苏鸣放下手机，抬眸看向她，开口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许青禾甜甜一笑，指着自己的胸口：“哥哥，是选择啊。”
“不管谁最有用，或者谁最可怕。”
“最终的选择权，都在哥哥手中。”
“哥哥选择谁，谁才会出现。”
“哥哥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最开始选择的并不是温祈姐姐，而是我或者唐糖呢？”
这个问题，其实苏鸣私下想过。
若最开始选择唐糖。
她天生满级好感度，游戏体验感将直接拉满。
没有不断死亡又复活的心理转变与精神淬炼。
而是开局即巅峰。
一名顶级灾难级诡异，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护他周全。
若最开始选择许青禾。
她虽然不是天生满级好感度，却可以通过命令让她的好感度强行提升。
等他将许青禾从玩偶房带出来时，他便是许青禾亲手打造并追随的唯一新神。
只要苏鸣愿意。
许青禾便可以操控整个蓝星，重塑世间万物，满足他所有的执念与欲望，让他随心所欲。
而温祈，让苏鸣短时间承受了上百次的死亡淬炼，心理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重塑与蜕变。
之后又在温祈的监督下，开始学习各种知识，沉淀实力，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脱胎换骨。
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最后知晓了自己其实是污染源的真相，都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清醒坚定。
“所以。”许青禾语气软糯的就像是棉花，可内容却裹挟着最锋利的质问：“哥哥，你可曾后悔过？”
“后悔放弃唐糖给您的全程庇护，后悔放弃我能给您的肆意人生。”
“后悔偏偏选了温祈这条，最苦，最累，却也是唯一能让哥哥您走到今天的路。”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戳中最残酷的核心，不给苏鸣丝毫逃避的余地。
此时的许青禾，还不是苏鸣的养成角色。
她现在还没有被强制好感度绑定。
苏鸣在她眼里，还不是那尊她亲手造就的新神。
信徒不可质问自己的神明。
但人，可以质问另一个人。
周正阳听得心脏发紧，胸口发闷，下意识想开口反驳。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许青禾说的全是实话。
若是贪图安逸，苏鸣本可以拥有最轻松的开局。
唐糖天生满值好感，灾难级诡异保驾护航，一路顺风顺水，无灾无难。
许青禾视他如神，可以替他操控世间一切，重塑整个世界，满足他所有的执念与欲望。
可他偏偏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是巧合吗？”
“还是说，是您贪婪温祈姐姐的那张脸？”
许青禾往前走了几步。
她没有恐惧，只是觉得很有趣。
现在她能质问，未来她无法质问。
因为，问人与问神，是两个概念。
苏鸣默然，心底却已经坦然承认。
他的确非常吃温祈的颜值。
“那这位姐姐呢？”许青禾转头看向余梦念。
虽然无法看清余梦念的真容，但她能感觉到，苏鸣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的落在余梦念脸上。
一次两次还能理解。
可已经很多次了。
再加上陈知微一进门，便直言夸赞余梦念越来越好看了。
想来，她有看穿余梦念真容的某种道具。
可余梦念的长相，在许青禾眼中，平平无奇、普普通通。
而这种普通就是最大的异常。
她的容貌，必定冠绝众人。
否则苏鸣都见过她这么多次了，可还是不止一次又一次的将视线落过去，然后闪过一丝惊艳。
“苏鸣哥哥，我问您。”
许青禾目光转回苏鸣。
“温祈和这位姐姐，如果同时出现，哥哥您会选谁？”
苏鸣一时哑口无言。
谁料下一秒，余梦念替苏鸣回答了，回答的不容置疑，铿锵有力：“他会选我。”
她都不需要回头询问苏鸣“对吗？”
可许青禾却摇头笑道：“姐姐，您只是他熬过这么多苦难后，才会遇见的馈赠。”
一句话，居然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馈赠。
好一个馈赠。
余梦念眸光骤然变冷，沉沉盯着许青禾，唇瓣微抿，却终究吐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
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养成角色的选择页面中。
她只是苦难过后的惊喜，并非开局可选的前路。
苏鸣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头发，看着许青禾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青禾鞠躬：“我想说。”
“哥哥，您能彻底杀死未来的诅咒娃娃吗？”
“我想和您，解绑好感度。”
“我思索了很久，这是唯一的办法。”
“只有彻底死亡，才能斩断强制好感度。”
苏鸣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主动请求解绑好感度的养成角色。
2026年的许青禾说不出来，甚至不会思考这些。
只有现在的许青禾，在没有好感度影响下，才能清醒的去思考，然后说出来。
“祈神无用。”
“我不需要神。”
“若我未来视您为神，我依旧是一个奖杯。”
“摆脱了新的地狱，却心甘情愿的踏入了另一个天堂般的地狱。”
“哥哥，我不是附庸品，我是人，是独立的人。”
“未来的我爱您，敬您，但那是清醒的沉沦，无法挣脱，无法反抗。”
“若有一天，强制好感度消失了。”
“我想，我应该会恨您。”
“我的末日线，我也希望您别插手，倒果为因的感情，看似将异常的感情扶正、合理化。”
“可实际上，只是给了我们一个被动承受的恰当理由。”
“买票上车和车上补票，看似终点一致，可前者是自愿奔赴，后者却有可能坐错车。”
许青禾的话，是苏鸣从未思考过的。
她既然敢杀死了自己的双亲，无论代价如何，的确是获得了新生。
在那条未开展的末日线中，她已经靠自己的力量获得了新生。
旁边的程瑶也抬头说道：“大王，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彻底杀掉镜中少女。”
“虽然我知道您很厉害，在为我们的世界而努力。”
“按理来说，我不应该排斥您，应该努力配合您。”
“但，我真的无法接受强制性的感情。”
“这样会让我很难受，很煎熬。”
“对不起。”她深深鞠躬：“您有您的选择，可否也给我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真实的人。
真实的想法。
真实的自我。
除了此时站在自己身边，从始至终没有受到强制好感度影响的余梦念外。
她们内心到底还埋藏着多少真正的想法。
其中就包括，似乎并不受好感度影响，并会主动喜欢上自己的唐糖。
这份爱，若正常维持，能保留多久？
周正阳怒吼一声：“你们…你们…”
憋了好半天，他才喊道：“不能这样啊！”
“大王当人…”
他猛的捂住嘴，脸色瞬间惨白，慌张的看了一眼苏鸣。
苏鸣扶着额头，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
原来哪怕是周正阳，在听完来龙去脉后，都猜到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若不是周正阳突然说漏嘴。
苏鸣以为就陈知微一个人猜到了。
“大…大王。”周正阳慌忙的试图补救：“我…我的意思是，大王这些年不容易。”
“为人类操碎了心，为…”
他越说越乱，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破嘴，怎么什么都往外面说。
“行了。”苏鸣摆手，示意周正阳不用说了。
突然感觉有些累了。
“今天就到这了。”
“你们两个的要求，让我再想想。”
“梦念，陪我出去走走。”
一阵微风拂过。
苏鸣和余梦念消失。
周正阳满脸悔恨的扇了自己两巴掌，然后瞪着程瑶和许青禾。
“你们两个…”
“啊呀，卧槽~”
他又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一把推开咖啡店的门，目光凌厉的扫过周边隐藏的处理员们。
意思很明确。
店内之人，禁止离开。
另一边。
陈知微通过视频看着咖啡店内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神色平静，只是轻轻的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青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揉碎了她低沉的呢喃。
“苏鸣。”
“做人，是很累的。”
一阵凉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漫天烟雾，也将她的低语，吹进了沉沉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