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重考验,妖花化形,以他心中最敬重之人的面容百般引诱,所试者,是执念之深。
第二重考验,幻阵化海,以灵植异宝诱他离开原地,所试者,是贪念之炽。
两者归根结底,皆在一个“欲”字。
而眼前这块无字碑,他两次进入,两次所见皆是“自己”。
第一次是混沌虚无中的那个“我”,抬手指了他一下,他便被推了出来。
第二次是云海山巅上的那个“我”,问他看到了什么,他答了云海落日风山光,又被一指推出。
两次被推出,都是在他给出了某种“答案”之后。
徐长生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面。
若第三重考验依然落在“欲”上,那碑中的那个“我”所问的,便不该是“你看到了什么”,而该是“你想要什么”。
可那人影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而非“你想要什么”。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看到了什么?”徐长生脑海中反复回放第二次进入碑中时的画面。
云海翻涌,落日熔金,山风拂面,天地辽阔。
他确实看到了那些,也如实答了。
可若仅仅是这样,那这一重考验未免太过浅显。
“所以,我看到的,不只是我看到的。”
徐长生忽然站起身来,再次抬手按上碑面。
神识涌入的瞬间,天地再次倒转。
这一次,他出现在一座荒凉的戈壁之上。
大漠无垠,黄沙漫天,一轮惨白的日头悬在头顶,将整片大地烤得龟裂。
他举目四望,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黄沙便是碎石,连一株枯草都见不到。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他回头,依然是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人影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望着远方那片茫茫大漠,开口道:“你看到了什么?”
徐长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我看到了荒凉。”
那人影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有呢?”
徐长生又沉默了片刻,继续道:“还有干渴。”
“还有吗?”
“还有,我自己。”
那人影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徐长生缓缓开口,“第一回看到混沌,是因为我心里空茫,不知此碑何意。”
“第二回看到云海落日,是因为我认定那便是美景,便答了美景。”
“第三回看到荒凉戈壁,是因为我被前两次的失败困住了心绪,认定这碑中不会有好事,于是便只看到了荒凉。”
“此碑无名无字,只因万物万象皆由观者心生。我见混沌,是心乱。见云海,是心喜。见荒凉,是心惧。”
那碑上没有字,是因为它根本不需要字。
它是一面照心的镜子,所见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心底的投影。
而前两次他被推出,皆因他着了“相”。
他将碑中的景象当作了外物,当作了一个需要解答的谜题,却从未意识到,谜题本身便是答案。
而答案,是他自己。
徐长生忽然抬起脚,朝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上龟裂的土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一步踩出的脚印,脚印边缘的土粒簌簌滚落进裂缝里。
“我此时所见荒凉与干渴,是对大道的惊惧与渴望。”
“我怕前路太远,怕自己走不到头,怕费尽心力终究是一场空。”
那种怕像沙漠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也渴。
渴到骨头里都在发烫,渴到五脏六腑都在叫嚣。
那种渴不是水能解的,是对前方那片未知之地的向往,是对更高处的眺望,是对那道飘渺无踪的大道近乎饥渴的追逐。
怕与渴望,荒凉与干渴,本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徐长生又迈出一步,靴底踩实的那一刻,他感觉脚下的土地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道阻且长,我将脚踏实地,一步一脚印,迎见绿洲。”
“绿洲”两个字落下的时候,眼前那片无垠的黄沙轰然一震。
整片戈壁开始颤抖,沙丘像糖塔一样坍塌融化,干涸的河床底部涌出了一股清流。
一簇簇的青草,是低矮的灌木,一棵棵枝繁叶茂的树,树冠撑开如伞,遮下大片大片的阴凉。
徐长生站在那片飞速扩散的绿洲中央,脚下的土地湿润而柔软。
他蹲下身,伸手探进溪水里,将一口水饮了下去。
水是甜的,清冽得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喉咙里、胸腔里所有的干渴一股脑浇了个透。
就在他饮下那口水的同一瞬间,整片绿洲碎裂了。
绿洲、黄沙、烈日,一切如镜面般寸寸崩解。
碎片纷飞中,徐长生的意识猛地从碑中抽离,身形微微一晃,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那座无字碑前。
而碑面上,赫然多了一行字。
字迹古朴苍劲,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斧凿入石中,入骨三分。
上书八个大字:见碑是碑,见我是我。
徐长生怔怔地望着那行字,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弧度。
“果来如此。”
“三回入碑便勘破了此中玄机,我苦等千年,终于迎来了解脱之机。”老周惊叹道。
徐长生心头一动,“解脱?”
老周并未解释,而是朝徐长生拱了拱手,姿态郑重:“按照蓬莱旧规,通过三重考验者,有资格入岛深处,得见蓬莱真容。”
徐长生心中明白,自己能三次勘破,是因为他恰好从第一重和第二重考验中摸到了规律。
那两重考验都与执念有关,他便顺势往执念的方向去想,想得深了,便窥见了内心深处真深的执念。
若换一种顺序,先遇此碑再见妖花,他未必能通过。
“嘎吱”
老周抬手朝着身后那扇宫殿大门轻轻一挥。
沉重石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请。”
老周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门后面,就是你说的仙界吗?”徐长生问道。
老周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你进去之后,便知道了。”
徐长生迈步踏入其中,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