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
“那便是想确认我是真病还是假病。”
萧景渊低低咳了一声,“没让他进来,做得对。越是不让看,他便越是相信。”
顾曦瑶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我稍后就去请太医来把脉,把这复诊的排场做足。”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景渊,说出了一句让长阙都为之一惊的话。
“还有沈嬷嬷那边,我打算稍后就说些软话,让她继续当差。”
萧景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曦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已经知道她是谁的人了,那这条毒蛇,与其放出去不知所踪,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她转头,对门外候着的春桃干脆利落地吩咐道:“去,传话给沈嬷嬷,就说王爷病重,王妃一人操持不过来,让她即刻前来帮衬!”
“还有......”
顾曦瑶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昨晚我当着她的面发了那么大的火,今天又把人叫回来——在皇帝看来,这是王妃心软没主见,拿捏不住下人,更好拿捏了不是么?”
萧景渊靠在引枕上,本就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间却逸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嗤笑,若不仔细听,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你笑什么?”
顾曦瑶马上捕捉到了。
“没什么。”
萧景渊端起温水,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只是觉得,我这王妃,皇兄定得不错。”
“本来就不错。”
顾曦瑶白了他一眼,利落地站起身,“行了,你躺着,少说话,省点力气。今天的戏,我是主角。”
话音一落,她转身便出了门,裙摆带起一阵微风。
顾曦瑶说到做到,她一出内院,整个宁王府便如同一锅被烧开的水,瞬间沸腾起来。
先是长阙亲自驾着马车,一路疾驰,以一种近乎闯宫的姿态去太医院“请”人,搞得禁军都差点拔了刀。
府内,丫鬟仆役们来回奔走,端着热水的,捧着参片的,个个脸上都带着六神无主的惊慌,好像天马上就要塌下来一般。
王太医被“请”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他提着药箱一踏进王府,顾曦瑶就红着眼圈迎了上来,身上还是那件素净的月白色袄裙,发髻微松,显然是没顾得上收拾。
“王太医!您可算来了!”
她一把抓住王太医的袖子,声音都带着颤,“您快去看看王爷,他......他今天早上咳出来的痰里,好像有血丝......”
王太医心里一惊,不敢耽搁,快步往内院走。
顾曦瑶全程跟在旁边,碎碎念就没停过。
“王爷昨夜里就没怎么睡踏实,一直咳,我整夜守着,心都揪成一团了。”
“这身子骨,怎么就总不见好呢......都怪我,没能照顾好他。”
诊脉的时候,萧景渊非常配合地又咳了几声,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王太医凝神诊了半晌,开了方子。
顾曦瑶一把抢过方子,也看不懂,就盯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问:“王太医,这味药是做什么的?这味呢?剂量是不是能再大些?我听人说人参大补,要不要加些千年人参进去?”
王太医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只能耐着性子解释:“王妃娘娘,殿下的身子虚不受补,用药需得温和。这方子是温养之方,急不得。”
“那忌口呢?您上次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呢,还有没有别的?劳烦您再说一遍,我让春桃拿笔记下来,一个字都不敢错!”
她这副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的模样,让旁边伺候的下人们看得都心生不忍,更别提那些竖着耳朵听墙角的眼线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王太医,顾曦瑶亲自把他送到府门口,任由初冬的冷风吹着她单薄的衣衫。
她就那么站着,望着太医马车远去的方向,直到身影都看不见了,才被春桃“劝”了回去。
这一整套戏做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下午,顾曦瑶便派人去客房院子,说是要“请”沈嬷嬷回来。
沈嬷嬷来时,姿态放得极低,一进门就跪下了,重重磕了个头。
“老奴有罪,请王妃责罚。”
顾曦瑶坐在上手,先是沉默着喝了口茶,才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嬷嬷快起来吧。昨夜是我急糊涂了,王爷一病,我这心里就乱了方寸,说了些重话,你别往心里去。这府里还是需要你这样的老成持重的人来打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像是在为自己的“任性”找补。
沈嬷嬷谢恩起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只在抬头的瞬间,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嘴上却愈发恭敬:“王妃言重了,能为王妃和殿下分忧,是老奴的本分。”
顾曦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又勉励了几句,便让她退下了。
待到傍晚时分,长阙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说不出的凝重。
他一进门,便屏退了左右。
“王妃,属下打听到一个消息。”
“说。”
顾曦瑶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
“三皇子萧凛,两天前,已经从豫州起程回京了。”
顾曦瑶翻着账本的手指停住了。
三皇子,萧凛。
皇后嫡子,今年刚十七。
按理说,他巡视地方的差使还有两个月才能结束。
现在提前回来,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顾曦瑶“啪”的一声合上账本,起身快步朝内间走去。
萧景渊半靠在床上,屋里只点了一盏灯,他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忽明忽暗。他似乎没睡,就是在等她。
顾曦瑶走到床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说了一句:“萧凛要回来了。”
萧景渊沉默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又轻又冷:
“那就是说,皇兄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窗外,呼啸的北风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凄厉的声响。
夜里起了风,院子里的枯枝被吹得噼啪作响。
顾曦瑶没睡,坐在灯下,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