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车队在官道旁的一处空地停下扎营。
护卫们生起火堆,下人们准备吃的,张老四抱着睡着的小花钻进一辆马车。
曹笔没下车,他躺在自己那辆马车里,闭着眼睛,无声地洞察着一切。
火堆噼啪作响,护卫们小声说话,远处有夜鸟叫了几声。
然后他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朝他这边走来。
脚步声停在他的马车外,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股熟悉的香味飘进来。
周娘子钻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睡不着?”
周娘子点点头:“嗯。”
“恩公,我能跟您说说话吗?”
曹笔靠在车厢壁上。
“怎么了?”
周娘子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声音很轻。
“妾身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娘亲也会问我,怎么了?”
“我就说,没什么,就是睡不着……她就会把我揽过去,说,那我陪你躺着。”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看向曹笔。
曹笔:“……”
感受着对方的目光,他心想,她是不是在暗示我?
我该怎么做?
是不是该把她揽过来?
可如果我会错了意,会不会很尴尬?
“后来她去世了,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一个人坐着,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曹笔最终还是没付诸行动,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不像某些动漫中那样,可以随时随地,随随便便。
周娘子注意到了曹笔神色以及眼神的变化,继续道:“今天不一样。”
“有恩公在,我坐在这里,忽然不那么难受了。”
曹笔有些懵。
直觉告诉他,刚才大概率没会错意,对方就是在暗示自己主动做点什么。
可是,现在已经错过了时机,再突然伸手去揽对方,就显得很奇怪了。
会有种隔着屏幕看特殊番剧的羞耻感。
周娘子的脸微微红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恩公,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您真的不像这个世上的人。”
此言一出,曹笔顿时一惊,暗道,女人的第六感真可怕,昨晚到现在,对方已经是梅开二度了。
“您看事情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周娘子继续说:“杀人也好,救人也好,都很平静。
好像这世上没什么能让您慌的。”
她顿了顿,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曹笔脸上。
“这几日,我其实一直在观察您。”
“恩公您杀人的时候,很快,很利落,有的时候,连眼睛都跟不上。”
周娘子的声音很轻:“从不多砍一刀,也不少砍一刀,总能让敌人死得刚刚好。
我第一次见您杀那些溃兵的时候,我以为您是冷血的,杀人不眨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她看着曹笔的眼睛,放慢了语调:“您对那些护卫,对那些流民,是不一样的。”
“您给他们吃的,您让他们活下来……您做的那些事,您自己可能都没注意,但我注意到了。
您不看他们的身份,背景,您只是单纯地把他们当成人!”
曹笔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年义务教育,不就是这样教的吗?
周娘子继续说。
“这世道,我见过太多人了。”
“有些人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
有些人当着我的面笑脸相迎,转头就想着怎么把我卖个好价钱。
有些人手里有权,眼里只有钱和女人。
有些人手里有刀,杀起人来比杀鸡还随意。”
“我叔父是那样的人!
那些与他同流合污的云城高层,也是那样的人,甚至,京城,那些手握大权,一言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也是那样的人。”
她的声音冷了一瞬,又软下来。
“可恩公您不一样。”
“您杀坏人,比谁都狠,可您对那些可怜的流民,比谁都好!
您虽然不说,但我知道!”
曹笔愣住了。
周娘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轻轻笑了一下。
“恩公,您知道吗,在这个世道,大多数人是把人命当数目的。”
“死一百个,死一千个,死一万个,对他们来说,只是奏报上的一个数目。
可对恩公您来说,却并非如此。”
她顿了顿。
“那些匪徒冲过来的时候,您出手,是因为怕护卫受伤。”
“小花快饿死的时候,您眼神中有怜悯,若当时妾身不答应,您肯定也会收留她。”
“那些流民跪着求食的时候,您什么都没说,但您一直看着他们,无言,却已经表明了您的态度。”
“您的刀有多锋利,您对寻常百姓的关爱就有多深。”
曹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这一刻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杀人只是因为可以掠夺属性啊!
至于救人,好吧,救人确实是因为看不过去。
但那不是很正常吗?
前世看了那么多年的书,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看见快饿死的孩子,在有能力的情况下,真能做到视而不见?
至于那些护卫,他们都是跟着她混饭吃的,死了她不得难受?
他只是顺手而已,可这些想法,他没法说出口,只能沉默。
周娘子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嘴角微掀。
“恩公,您是不是觉得,我在夸赞您?”
曹笔点点头。
“是。”
周娘子笑了。
“对,我就是在夸赞您!”
曹笔:“……”
这女人,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周娘子的笑容淡下来,眼神变得认真。
“恩公,我是认真的。”
“妾身活了三十二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
有些人,我见第一面就知道他是什么人,有些人,相处十年也看不透。”
“可恩公您……”
她停顿了一下。
“妾身看不透,但感觉得到。”
“您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妾身在别人身上从来没感受过的。”
曹笔看着她。
月光里,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曹笔被吊起了胃口,颇为好奇。
“是什么?”
周娘子想了想。
“许是惜命,又或是求个周全。”
“与您相处,无论何时,皆觉心安。
有您在,无论何处,妾身便无所畏惧。
溃兵也好,朝廷也罢,都不足为惧。”
曹笔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好像前世看的那些剧里,女主角经常这么说。
然后男主角就会深情地把对方搂进怀里,二者深情对视……少儿不宜。
可问题自己不是男主啊,而且刚才对方情绪上头的时候,自己没搂。
现在再搂?太晚了吧?
一想到那种延迟搂抱,然后被对方直直盯着的画面,就尴尬得抠脚。
曹笔在心里叹了口气:“哎,算了,自己是曹笔,不是曹操!
人家的天赋是夺人妻,而自己的天赋是夺人命!
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周娘子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恩公,您是否在想,妾身这话莫不是在暗示您什么?”
曹笔:“……”
又被看穿了。
周娘子笑着摇了摇头。
“您放心,妾身不会缠着您的。”
曹笔:“???”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曹笔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又觉得说了更像那个意思。
于是假装听不懂,继续沉默。
周娘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恩公,您知道我为什么告诉您这些吗?”
曹笔摇头。
周娘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曹笔一惊,心跳直接飚到一百八!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她的腰上。
曹笔的眼睛瞬间瞪大。
月光里,周娘子的脸泛着淡淡的红,但她的眼睛熠熠生辉,直直地看着他,红唇轻启。
“寡妇的腰,软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