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分半到一分半,那简直就像从天上,到地下。
八分半,一千斤矿石能换成八张大票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媳妇的花布有了,孩子的糖果有了,老爷们的烟卷,也能抽点儿好的了。
一家人,能去挑只小猪,或者把钱攒着,到时候买头牛?
那日子瞬间就有了奔头。
可一分半?
一千斤矿换十五块钱,买了这个,就买不了那个,一个家里,总有人要失望,伤心。
要是把挖矿要给陈明道的十块钱算进去,那辛苦一整天,玩命一整天,才赚五块钱!
虽然五块钱也比种田要多得多,但是这跟预想的实在相差太大了,村民们怎么也接受不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有其他家收吗?”
“没有了吧,县城就这么大。”
村民们苦着脸,犹犹豫豫的。心里想的,不是一天能赚五块钱,一个月能赚一百五,比城里的工人赚得还多。
而是少赚了七十,七十呀!
两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就这么没了,谁不心疼?
挖矿是重体力劳动,冲着那八分半,村民们才有那使不完的牛劲。
想着一铲子,一毛钱,一铲子,一毛钱,镐子挖掘出的火花四溅,那不是火花,那是金钱从石头缝往外蹦的模样。
可现在才一分半啊!
就感觉,腰不行了,胳膊也肿了,吸了那么多烟尘,鼻子似乎也不舒服,反正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难受。
这钱赚着,命苦啊!
村民们眼巴巴的瞧着店铺老板,可怜兮兮的请求着,价格能不能再加点儿,加五厘,三厘也行!
可店铺老板仰着鼻孔,爱搭不理的样子。
从山里来县城,空手快走,都得走两三个小时。
推着这么重的板车,一路磕磕绊绊,从天蒙蒙亮,到临近中午,村民们才勉强到了县城。
这么艰难,谁会舍得再把这些矿石运回去?
运回去也只是占地方,啥也做不了。
一分半,不少了!
店铺老板有恃无恐,这年头,最贵的就是渠道。
我知道消息,你不知道,我有门路,你没门路,这钱就该我赚!
至于农民苦不苦,又没人逼他们!
店铺老板就这么耗着,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诶诶诶,卖不卖,不卖就挪开,别挡着我做生意!”
他开始催促。
就像无形的压力,压得村民们没办法不尽快做决定。
“唉,卖吧!”
这次卖了,明天不挖了就是!
真算起来,这么些矿,也不能是一天赚的。挖矿,运矿,起码得两个人配合。
挖一天,送货一天,累狠了还得休息一天,这么算下来,一个人一天,才几毛钱。
等于是他们辛辛苦苦,养陈明道。
不挖了,不挖了!
村民们已经准备妥协,要是没有当初陈大柱说的,一斤八分半,他们现在也许能为赚十五块钱开心好一会儿。
可现在,一个个愁云惨淡的。
这不是赚钱,这是亏了大钱的模样。
“卖吧!卖吧!”
有人准备卖了,就在这时,他们发现了陈明道。
他空着手,步履轻松。
精神的寸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上去,如沐春风。
眼尖的人一下看出,他今天穿的新衣裳。
全身上下,一个补丁没有,鞋也是崭新的解放鞋。
一眼看上去,根本不像农村人。
“陈明道,你小子害人!”
有村民看见他,气不打一处来,感觉吃了大亏,上了大当。
其中一人,冲上前,恨不得想揍他。
“来,你说让我们发财呢?现在这矿,人家才收一分五!我们拼死累活,放着田里的稻子不管,赚的钱还得被你分大头,你小子挺黑啊!”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敢跟压价的店铺老板嚷,对自己村里人,倒是可以骂骂咧咧。
陈明道瞧了来人一眼,微微勾唇。
“我这次有收你们钱吗?”
“这……”
来人眨了眨眼,语塞了。
“赚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陈明道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一张张可怜巴巴的脸,让人同情,却不能去同情。
这些人,就像松狮犬,智商不高,看上去一副憨态,但冷不丁的就会咬人,而且咬上就不松口。
矿是他们自己死活要挖,拦也拦不住,你拦他,他跟你拼命。
现在卖不出好价,怪上你了,又要跟你拼命。
“种地都不可能是你种了,就有得收,何况是做生意?你没脑子,没这个能力,那就赚不到钱。”
“得得得!”
有人烦了:“你他妈少在这里幸灾乐祸,穷显摆!你有脑子,我们没脑子,有本事你把这价讲上去。讲上去,我算你厉害!”
“对!”
其他村民附和:“你跟老板讲讲,再加点价,不然我们这也太亏了!讲成了,我们感激你!”
“感激?”
陈明道冷笑:“感激就不用了,你们老老实实遵守约定就行!”
说罢,他迈步进了铺子。
身后一众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着,盼着,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能讲成不?
就算卖不到八分半,多一分都是好的。
“王老板!”
陈明道一开口,声音明亮而自信。
假模假样,在那拨算盘的老板听了,缓缓抬头看过来,细细一打量,心里有了些底。
这应该是那些泥腿子的头儿,有点儿样子,但那又怎么样呢?
店铺老板瞟过一眼,又把眸光垂下,继续看账本,漫不经心的回了句:
“有事儿?”
这年头,能够早早就做起私人买卖的,绝对是有背景,有关系的。
看不起人,很正常。
陈明道也不恼,随手拿了一块矿石,放到柜台上。
“您这一分五,是不是太少了?我这矿可是上等矿,硫含量,起码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现在硫都多少钱一吨了?”
店铺老板拨算盘的手一顿,再次抬头打量着陈明道。
年纪不算大,懂得倒挺多,还知道矿含量。
他冷笑:“那你找价高的卖去啊!”
话有些噎人,他是故意的,有恃无恐。
穷泥腿子,知道得多又有什么用,一没门路,二没车,在县里卖不出去,再好的矿,也一文不值!
“行!”
陈明道点点头:“省城化工厂,也没多远。您要不收,我们也没有办法。”
说完,他直接转身准备走,这下老板倒是急了。
“诶诶诶!”
一急,就本能的喊出了声,喊完,他又懊悔,好像有点儿上当了。
省城不远,推着板车去,一天一夜,回不来。
晚上住哪儿,睡大街吗,不怕被抢啊?
可是喊都喊出来了,他也只好开口道:
“行行行,看你们不容易,我就吃亏点儿,再加五厘,两分一斤,可以了吧?”
这话一出,店外的村民全都来了精神,陈明道竟然真讲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