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芳箬的身体在常年的规训羞辱下,失了心气儿,抑郁成疾,总是需要吃药,于是原主便也总是侍疾,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的童年不是在和丫鬟一起给母亲熬药,便是在学女工,学绣花,学做衣裳,给母亲做裤子,做鞋袜,不然便是打络子。
偶尔,她还要给母亲擦身子,给母亲说吉祥的话,说说府里又出了什么好兆头,有了这个好兆头,母亲的身体一定会渐渐好起来。
她最出格的事儿也就是和府里面小丫鬟踢踢毽子,翻花绳。
宋知微伸手擦净了方才感动的泪水,借此整理了一番思绪,开口说道:“阿娘身子不好,总也出不去,便教我认了字,我也学了些道理,能读些医理的书,或是选文杂记的给阿娘念着解闷。青州的家里小,阿娘让妈妈教着我学着做了些女工。”
说着,宋知微从怀里拿出了一叠,垒得整整齐齐的袜子。
袜子口上,有绣了梅花的、海棠的、牡丹的,所有袜子中缝整齐,布料柔软。
宋知微声音压得很低:“微儿出了这会子事,一心只悔这辈子还没有为外祖母做过什么,外祖母吃食样样精致,衣物样样新鲜,我这粗苯的手艺,本也是不敢送来,只是心里实在想为您做些什么,只好将这物给您看看,若是不嫌弃的话,还望外祖母能够收下。”
这袜子确实是原主做的,却是做给自己的,出门时宋知微找了半天都没有能合适的能送徐老太太的物件,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抓了新做的所有袜子。
瞧着那袜子上粉色的针线颜色,宋知微面色不动,只是用羞涩期待的目光看着徐老太太。
果然徐老太太心软的拿着袜子看了又看,还念叨了两句:“我这都是多少岁的人了,袜子上面还做这么漂亮的花。”
到了她这个年纪,袜子上面不是如意纹,便是绣着寿纹,如今瞧着这上面的花儿朵儿,却也新奇喜欢。
收下后,两人难得话了些家常,瞧着也该到时间小憩,徐老太太却是觉着今日和微姐儿说话舒服。
想来也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放开了许多,见着她也没有和往日一般躲着,仿佛总也亲近不起来,隔着什么一般。
便也没有赶客,反倒是说道:“说了这许子话,人也乏了,你身子也没大好,不若在我这里歇着睡一会子,晚上在这吃饭。”
宋知微就算想拒绝此时也绝不会开口的,自然是丝滑应下。
照顾多了病人,宋知微下意识的跟着丫鬟芸儿一起,服侍着徐老太太休息。
徐老太太刚被她脱衣服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直到宋知微给她脱了袜子,心里又更是亲近一重。
人老了,家里的孙辈又多,孩子们各有各的母亲,她也没有拆散人家母子亲情的道理,更是很少让媳妇过来站规矩。
反而房里的这些丫鬟婆子是跟她最近,说的话最多的,可有些话又无法同他们去讲。
而此时,宋知微无疑是填补了这么一小块的缺口,行为也像极了曾经的二娘。
原本只是打算好好养着,到时候给份嫁妆便是的。
可徐老太太此时躺着,心里却忍不住上了心,想着微丫头住的院子还是有些远了,平日里过来不大方便,得让老大媳妇看着再选个近一些的住才行。
宋知微睡在贵妃榻上,睡的并不深,只是闭着眼睛等着时间过去。
屋里很安静,空气里是果蔬淡淡的香味。
宋知微就算没睡着,心情也是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在这很安静的时间里,外间隐约传来鞋底轻轻擦在地面的声音,茶碗轻碰的动静,感觉到丫鬟们在小心忙碌,宋知微顿时更放松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上辈子在现代的时候,公司其他部门很忙的时候她在爽爽摸鱼,此种滋味只可意会。
等了等,宋知微忽然感觉下腹有些酸胀。
本想忍忍,却因为时间的过度放松而有些难耐,只好叹了口气坐起,尽量不发出声音的走出卧室,却见外面的外间桌边,坐了个高大的男子。
男子穿着身墨色直襟长衫,眉眼冷俊锋利,身形修长挺拔,此时听到声音看了过来,眼里闪过一抹疑色,而后又迅速淡去,想来一瞬的功夫就已经大致想到眼前人为何在此。
“表兄万福。”宋知微反应过来后屈膝行礼,心蓦然跳快了一下,大致是原主的情绪影响,生出一丝紧张。
顾策安,表字宥礼,正是宋知微的大表兄。
顾家男子和女子分开序齿,原本是长房的徐老太太四子在战场上死去后。
承爵的就成了顾策安的父亲顾怀山,作为长子,他自然便是侯府世子。
也因此他虽未及冠,却也被太后取了表字,有了武职差遣,如今在锦衣卫做事。
见多了死人,他身上自然便带了冷漠的气质,看着很是不好接近。
顾策安视线淡淡的在宋知微身上停留片刻,见她看上去没什么事了,缓缓道:“夏日暑热,宋家表妹虽说身子好了,却也不该到处走,这些日子不若在院里好生休养。”
说完这句,他又看向旁边的丫鬟,淡淡吩咐道:“稍待些给宋家表妹的院子,送些补气益中的药材去。”
丫鬟碧青轻声应下。
宋知微听出这是让自己安分待在院子里,没事别出来的意思。
宋知微态度变的认真起来,“前些时日送给表兄的东西,确是我的心意,但此后不会再送,表兄不必再为此烦恼。”
原主做的事没什么有问题的。
她想要在顾府留下,又恰好喜欢了一个人,给他做好吃的,送小礼物,表达心意。怎么会是错呢。
这偌大一个宅邸,没有一个人是小姑娘真正能依靠的长辈亲人。
他们其实都不太在意她,不太喜欢她,认为她穷困落魄必然心机深厚。
可她却不能不在意她,因为她也就是她自己。
她也不能和这些人一起去轻视她,嘲笑她得心意。
她尊重原主的感情和想法。
只是斯人已逝,这段还未萌生多久的情意,已经消退。
如今的宋知微,自然不会再给顾策安送任何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