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清晨,寒风犹如剔骨的钢刀,呼啸着穿过法租界那些鳞次栉比的洋楼缝隙。
国民饭店奢华的法式穹顶下,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
庆祝“兵不血刃收编粤军”的内部狂欢还没散尽。
林启穿着一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的青灰色棉布长衫,双手揣在袖管,默默朝着饭店大门走去。
他目前在大本营的角色,是个因为居功自傲、生活奢靡而在誓师大会上被先S当众痛批,最终被无情褫夺首席顾问头衔,打入冷宫的弃子。
既然是弃子,就要有弃子的自觉。
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元老们虚与委蛇,更没有一丝一毫兴致,去跟他们坐在一起,品尝用廖仲恺的命换来得人血馒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冤家总是路窄。
就在林启即将跨出大门,迎面撞见一群西装革履、春风得意的大本营高层。
走在最前面被众星捧月的,正是那位自诩风流名士,大本营的首席笔杆子,汪氏。
因为借着一封电报兵不血刃拿下了数万粤军的指挥权,汪氏此刻正处兴奋与膨胀之中。
在他看来,南方武力隐患已除,天下大势已尽在掌握之中,而他作为元老,自然继先S之后的执牛耳者。
汪氏一眼看到正准备出门的林启。
他停下脚步,白净的脸上浮现出居高临下的虚伪笑意。
习惯性展开手中的象牙折扇,装出长辈关怀晚辈的姿态,挡在林启面前。
“拓之!怎么一个人在这溜达?”
汪氏故意拔高音量,好让周围随员都能听清他这位元老的大度:“今天一早的碰头会,你怎么没来参加?虽然你犯了错,惹得先S震怒,被褫夺职务,但年轻人嘛,孰能无过?你到底还是懂些洋务的,这个时候更应该心系革命,将功补过,多来出谋划策才是!怎么能如此消沉呢?”
林启抬起头,看着汪氏写满了“施恩”与“炫耀”的脸,眼底深处掠过抹讥诮。
心底冷笑:就凭你们这群只会在死人身上扒军权的政客,也配让我出谋划策?等北洋的刀架在你们脖子上,你们就知道什么叫残忍了。
心里这么想,脸上表情控制却堪称完美,将那种“心灰意冷、桀骜不驯”的姿态演绎到了极致。
他懒得跟汪氏多说半句废话,敷衍地扯了扯嘴角,一言不发。
汪氏本以为自己这番折节下交能换来林启的感恩戴德,没想到直接热脸贴了冷屁股。
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一股被无视的恼怒涌上心头。
“拓之!你这是什么态度?”
汪氏猛地合拢折扇,脸色阴沉了下来,冷冷道:“这大清早的,你不在房间里,又要去干什么?莫不是又要去厮混?!忘了先S是怎么批评你的了?”
林启懒得跟他置气,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听说天津卫茶楼很有意思,不仅能听戏,还能见识见识这北方的市井烟火。我如今是个闲人,想去开开眼界。”
“茶楼听戏?!”
汪氏听完,怒极反笑,冷哼一声。
侧过身,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挥了挥手:“去吧!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去听你的戏吧!”
林启没有任何废话,连头都没回,推开大门,融入外面漫天风雪。
汪氏看着他那孤傲却又显得落魄的背影,转头对着身旁随员嗤笑道:“你们看看!都看看!都落魄成这副田地了,还摆出这副桀骜不驯、不知悔改的臭架子!就他这个态度,怪不得先S不敢重用他!这种恃才傲物、没有大局观的人,活该被雪藏一辈子!”
“汪公所言极是,真以为自己打赢一场东征就能上天了,没有先S的栽培,他算个什么东西。”
其余人纷纷点头称是,极尽贬低。
在这些政客眼里,林启已经彻底成了一枚失去价值,只能去茶楼里虚度光阴的弃子。
林启走出饭店,叫了一辆黄包车。
“南市,元升茶楼。”
黄包车夫清脆应了声,拉着车子在雪中飞奔。
半个时辰后,林启在一座古色古香,人声鼎沸的三层木结构楼阁前下了车。
这里,便是天津卫赫赫有名的元升茶楼。
要说这天津的茶楼,历史可就长了。
从清末民初发端,最初不过是些卖大碗茶的清茶馆,供苦力脚夫歇脚。
后来随着商埠繁荣,茶楼逐渐演变,不仅引进京韵大鼓、单口相声和京剧名角,更是成了各方势力、三教九流探听情报、谈生意、甚至是特务密会的绝佳场所。
一楼大堂里瓜子壳满地,堂倌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吆喝,充满市井与江湖气。
林启当然不是真闲得来这里品茶听戏的。
他还没那么无聊,是来见鬼子大使馆武官的。
鬼子如果直接去国民饭店找他,风险实在太大。
那里到处都是眼线和卫兵。
一旦发现他和鬼子私下接触,那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根本解释不清,会彻底打乱他的计划。
“先S,您几位?”
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的堂倌热情迎了上来。
“二楼,天字号雅座,有朋友在等。”
林启压低帽檐,低声道。
“好嘞!二楼天字号雅座,您里边请!”
堂倌引领下,林启避开喧闹的大堂,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了二楼一间位置偏僻,却能将楼下戏台一览无余的包间。
推开门,穿着便装的武官,早就等候多时了。
跑堂殷勤倒上一壶热气腾腾的高碎,恭敬退出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