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巡警则晃了晃手里钥匙,故意敲得叮当作响,目光带着几分吓唬意味,像是在欣赏牢里这些人脸上的惧怕表情。
“一个个来!叫到谁,谁出来。别磨蹭,也别动歪心思!
谁要是不老实,老子先拿警棍教教他规矩!”
说完,年长那巡警便念出第一个名字。
被叫到的是个卖炊饼的小贩。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发白,连连解释,可还是被不耐烦地拖了出去。
铁门哗啦一声开,又哐当一声关上。
那人出去后,便再没回来。
牢里众人面面相觑,原本还骂骂咧咧的几个人,此刻也都不自觉闭了嘴。
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若说先前大家还把这当成寻常扣人勒索点油水的小阵仗,那么现在这种一个个单独叫出去后却不再回来的架势,就多少透出点不对了。
赵老四原本还挺能撑,这会儿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紧,却还是强装镇定,低声咕哝了一句:
“装神弄鬼!八成是挨个吓唬,想让人自己先吐钱。”
可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到底没了先前那股笃定。
刘大牛则低着头,脸上的憨厚表情分毫未变,可心里那根弦,却已经悄然绷紧到了极点。
一个!
两个!
三个!
名字不断被念出。
被带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再回来。
铁门开合的声音一次次响起,像钝刀一样,一点点磨着牢里每个人的神经。
有人开始坐不住了,低声问旁边的人:
“这……这到底是要干啥?”
“谁知道啊……”
“妈的,该不会真是什么大案子吧?”
“咱们不会是摊上事儿了吧?”
赵老四脸上也没了笑,低声骂了一句:“闭嘴!别自己吓自己!”
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刘大牛抬眼,悄悄朝铁栏外望了一眼。
走廊尽头人影晃动,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听见有脚步来回,有门开门关的动静,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呵斥。
这一切,都让他心底那股不安越发浓重。
不会吧?
真是冲自己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死死按了下去。
不!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己先慌。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你是刘大牛,一个在南京跑了两年黄包车的穷车夫,认识赵老四,会说南京话,知道哪条街最堵,也知道哪家面馆便宜。
你不是别人!你就是刘大牛!
就在这时,外头那本登记簿又翻过一页。
年长巡警低头瞥了一眼,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刘大牛!”
牢房里顿时静了一下。
刘大牛缓缓抬起头。
刘大牛被点到名字的那一瞬,脸上只是微微一白,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被吓住的老实模样。
他下意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老老实实站起身,缩着肩膀,佝着背,往前挪了两步。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突然被官差点名的小车夫,既惶恐,又茫然。
“走吧!”
门口的巡警用警棍敲了敲栏杆,语气不耐。
刘大牛连忙点头,低声应着:“哎,哎,小人这就来……”
说着,他还故意把脚步放得有些乱,像是腿上真有点毛病似的,一步一顿,跟在两名巡警后头往外走。
可他心里,却在这一刻警惕到了极点。
前头那一个个被叫出去的人都没回来,说明这不是普通的喝问和敲诈,而是一次有目的的筛人。
只是他仍旧在赌!
赌对方不过是巡警局里想拿人立威,或者借着抓捕的名义讹点油水!
走刘大牛被押着穿过长廊时,能听见别的牢房里有人在低声嘀咕,也能听见脚步声在前头回响。
很快,前头带路的巡警停在一间门板发黄的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人带来了!”
里头没有立刻出声。
过了片刻,才有一道年轻而平静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进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落在刘大牛耳朵里,却让他莫名起了一层寒意。
就在这时门开了!
刘大牛被推着往前一步,灯光立刻扑了过来。
他先是本能地眯了眯眼,随后才一点点看清屋里的情形。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几份卷宗一只烟灰缸,边上还压着一盏台灯。墙边立着个老式文件柜,柜门半掩着,露出里头一些杂乱的纸堆。
而屋里的人,也很少。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站着的那人,刘大牛一眼就认出来了。
肚子圆,脸也圆,穿着巡警分局局长的制服,腰间皮带勒得有些紧,这装扮是分局局长无疑!
只是此刻这位分局长反倒是站在一旁,姿态明显有些拘谨。
而真正坐在椅子上的,却是个年轻人。
很年轻!
二十多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套便装,深色长衫外头罩了件薄呢子短外套,袖口整整齐齐,扣子也扣到最上头一颗。
头发梳得很利落,五官俊朗,眉眼却锋利得过分,像是刀口开过刃,哪怕安静坐着,也透出一股逼人的锐气。
尤其那双眼睛!
刘大牛只是扫了一眼,便心头一跳。
那眼神不像巡警,倒是给他一种遇到同行的感觉!
心中那种警惕彻底拉满,愈发感觉不妙起来。
但他脑中飞快一转,旋即立刻把头压得更低了些,摆出最熟练的市井小人物姿态,腰也更弯了几分。
“长官……两位长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声音发虚,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惶恐。
“小人就是个拉车的,平时规规矩矩做买卖,真没干过什么坏事……”
一边说,他一边暗暗观察屋里两人的神态。
那年轻人却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把手边一份卷宗合上,轻轻往旁边一放,然后抬手朝站在门边的分局局长摆了摆。
“老胡,你先出去!”
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胡有福先是一怔,随即连忙点头,脸上的肉都跟着挤出笑来。
“哎,好,好,您慢慢谈,我先在外头候着。”
他说着便后退两步,顺手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门锁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