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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祸水东引,驱狼吞虎之计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在查尔斯精心准备的英式早餐桌前,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犹豫和试探,跟这位英国情报官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早餐很丰盛,烤面包、培根、煎蛋和一壶红茶,还有一碟英式果酱。查尔斯显然是想用英国绅士的待客之道来软化这位中国特工的警惕。

    郑耀先吃得不多,但茶喝了三杯。

    他没有答应合作,也没有拒绝。他只是不断地提出各种“技术性问题”来拖延时间:你们的通讯频率是否安全?经费通过汇丰的哪个账户走?如果戴笠发现了怎么办?你们在南京有没有对接人?

    查尔斯被他问得兴致勃勃,以为这位中国特工正在认真考虑合作条件,于是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了英国情报网在远东的布局。他甚至提到了英国在新加坡和香港的几个情报站,以及英国秘密情报处在远东地区总共部署了多少名特工。

    郑耀先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每一个有价值的细节:这栋情报站的门窗位置、警卫的换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和下午四点、通讯室在一楼左手边第三个门、后门通向一条约十五米长的死胡同,死胡同尽头有一个铁盖子的下水道入口。

    “查尔斯先生,我有一个问题。”郑耀先放下了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请讲。”

    “你刚才说你们在远东有三十多个特工,但据我所知,日本特高课在上海一地就有上百名正式编制的情报人员,加上外围线人不下五百人。你们拿三十个人对抗五百个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查尔斯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然后重新恢复了从容。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伙伴,郑先生。”

    “不。”郑耀先摇了摇头,“你们需要的是炮灰。你们需要一个了解中国内部情况的人替你们去跟日本人正面交锋,而你们自己坐在后面收割情报。我说得对吗?”

    查尔斯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说:“您是一个比我想象中更聪明的人,郑先生。”

    “我不聪明。”郑耀先站了起来,“我只是在这一行干得久了。”

    到了下午三点,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查尔斯先生,”他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说,“我需要先跟我的人会合,确认他们的安全,然后才能正式答复你。你能给我二十四小时吗?”

    “当然。”查尔斯欣然同意,“您可以继续住在这里,这里绝对安全。”

    “不,我需要出去一趟。”郑耀先站了起来,“我的副手应该在一个备用的联络点等我。如果我不出现,他会以为我已经死了,到时候整个上海区就会启动‘焦土’程序,销毁所有档案和电台。那样的话,我就算答应你合作也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

    查尔斯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于是点了点头。

    “那我派车送您?”

    “不用。”郑耀先摆了摆手,“你的车太招眼了。法租界的街上到处都是特高课的眼线,一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奥斯汀出现在那种地方,等于直接告诉井上我跟英国人搞在了一起。”

    “有道理。”查尔斯递给他一把伞和一件干净的风衣,“那您小心。二十四小时后,我在这里等您。”

    郑耀先穿上风衣,撑起伞走出了红砖小楼,

    但他没有去找赵简之。

    他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绕了一个大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以后,拐进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他走了进去,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六哥!”赵简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如释重负,“你没事?我打了一夜的暗号电话都没联系上你!”

    “我没事。密码本呢?”

    “在我手上。宋孝安也到了,他那边……”赵简之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号据点被端了,小刘当场牺牲,另一个弟兄重伤,被送到了法租界的公济医院。周其昌的电台没有损失,他提前把设备转移到了地下室。”

    郑耀先闭了一下眼睛。

    小刘,二十三岁,陕西人。

    “现在听我说。”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我需要你办一件事。今天晚上,找一个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的野孩子,给他两块大洋,让他把一封信投到虹口四川北路2812号的信箱里。信我已经写好了,放在贝当路和马斯南路交叉口的那棵法国梧桐树的树洞里。”

    “信?给谁的?”

    “给井上清一郎。”

    赵简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六哥,你疯了?”

    “没疯。”郑耀先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信里写了我目前的确切藏身地址。”

    赵简之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你要让井上来打你?”

    “不是打我。”郑耀先说,“我现在住在英国人的情报站里。我要让井上的人来打英国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六哥,”赵简之的声音变得很复杂,“你是要……借刀杀人?”

    “不是杀人,是捅马蜂窝。”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井上要是带人来突袭这个地方,英国人会怎么样?”

    赵简之想了想:“英国人不会忍气吞声,他们会报复,会向日本领事馆抗议,会让巡捕房出动,把井上的人全抓了。”

    “对。”郑耀先说,“井上花了几十万日元养出来的白俄和青帮打手,一夜之间就会被英国人全部收拾干净。他的‘风暴’计划不仅会流产,还会变成一个国际外交事件。而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但英国人不会怀疑是你故意把他们拖进来的吗?”

    “当然会。”郑耀先说,“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活过今晚。”

    他挂断了电话,走出了电话亭。

    雨已经停了,法租界的街道上开始有行人出现。一个卖报的小童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篓里装满了刚印出来的《申报》号外,头版的标题赫然印着:“四行仓库守军英勇抵抗,孤军八百誓死不退。”

    郑耀先买了一份报纸,站在路边看了几眼。四行仓库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国民政府正在与各国协调撤军事宜。

    这场淞沪会战即将以中国军队的撤退而告终,但战争本身才刚刚开始。

    他把报纸折好放进了风衣口袋里,转身朝查尔斯的情报站走去。

    回到情报站以后,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假装跟查尔斯汇报说自己已经联系上了副手,对方同意暂缓“焦土”程序。查尔斯听了很高兴,甚至开了一瓶威士忌庆祝“合作的良好开端”。

    “郑先生,我想您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查尔斯举着酒杯,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郑耀先碰了一下杯子,抿了一小口。威士忌是好威士忌,大概是苏格兰高地产的,入口有泥煤和蜂蜜的味道。

    “查尔斯先生,我在想一件事。”他放下酒杯,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说这个联络站是完全保密的,但保密程度到底有多高?如果特高课的人追踪到了我昨晚的行动路线,他们有没有可能找到这里?”

    查尔斯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骄傲:“不可能。这栋楼的产权登记在一家法国贸易公司名下,跟领事馆没有任何书面关联,而且我们的外围有三层哨位,任何可疑人物靠近半径两百米以内都会被发现。”

    “三层哨位。”郑耀先点了点头,“那如果我站在窗口,外面的人能看到我吗?”

    查尔斯愣了一下:“一楼的窗户有防弹百叶窗,二楼和三楼的窗户没有遮挡。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郑耀先站了起来,“我需要新鲜空气,在窗户前面站一会儿。”

    他走到一楼客厅的窗户前,推开了百叶窗的一扇叶片,让自己的身影暴露在街道的视线范围内。他在窗前站了大约十分钟,期间假装在抽烟、喝茶、来回踱步,确保任何一个在外面观察的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轮廓。

    如果井上已经收到了那封信,并且派了先头探子来侦察,这十分钟足以让他们确认目标的位置。

    做完这些以后,他回到了二楼的房间,花了半个小时仔细研究了情报站的防御布局。两个门口的保镖各配一把韦伯利左轮手枪,六发弹巢,射程有效但弹药有限。一楼通讯室的门是铁制的,从里面反锁后可以充当临时掩体。后门通向一条约十五米长的死胡同,死胡同的尽头有一个铁盖子的下水道入口。

    完美。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足够混乱的场面,然后从后门的下水道消失。而在他消失之前,英国人和特高课的人会打得不可开交。

    晚上十一点,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巡逻队的脚步声。查尔斯在楼下的客厅里听着BBC的广播,新闻里播报着欧洲局势和远东战事的最新动向。保镖们照常换了班,新上岗的两个人在门口低声聊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郑耀先知道,风暴正在路上。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所有行动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信已经通过赵简之安排的野孩子投递了出去,窗前的暴露已经完成,后门的逃跑路线已经确认。

    现在只需要等。

    等井上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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