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愈烧愈烈,整座山都在沸腾。
山上的怪石被烧得通红,然后像蜡一样融化,变成赤红的岩浆,顺着山体缓缓流淌下来。
那些枯树早就在火焰中化成了灰烬,被热风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
整座山像是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铁锭,从外到内地焚烧着。
沈回看着前方的火海,面无表情,全力催动火法。
那藏入山中的山魈一直没有动静。
火烧了这么久,山上山下烧了个通透,莫说只是一只山魈,便是一条蛟龙也该被逼出来了。
可它偏偏没有动静,沉得住气得很。
沈回也并不着急。
他目光穿过浓烟和火焰,落在山体深处。
山魈还在山腹之中,这一点他倒是笃定得很。
这火自山脚合拢,截断地脉,土遁遇之则溃。
此时这山基都烧红了,土石都烧化了,那山魈就算是土行的妖物,也只能往山腹深处缩。
而越往深处缩,便越是死路一条。
它逃不掉。
沈回想了想,大约也明白了这座山的来历。
这山孤悬于此,怪石嶙峋,不生嘉木,只长毒虫,分明是一座猨翼之山。
此山多出南方瘴疠之地,山中尽是怪蛇毒虫,凡人莫说攀爬,便是靠近也要被瘴气所伤。
而这山魈盘踞此地,想来是借了此山天然的险恶地势,又以妖力驱使蛇虫,欲趁机恢复伤势,伺机逃遁。
只可惜,它今日遇着的是火法。
猨翼之山再险恶,也终究是一座山。
是山便怕火,何况是这焚山煮海的大成火法。
什么毒虫瘴气,怪石嶙峋,在真火面前,也不过是一把柴禾。
大火烧了足有小半个时辰,那山魈终于熬不住了。
山脚下的一处石壁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个焦黑的身影从里面滚了出来。
此时它浑身皮开肉绽,原本覆满全身的黑毛早已烧得一根不剩,露出底下赤红的皮肉。
有些地方烧得深了,皮肉翻卷起来,底下白惨惨的骨头都隐约可见。
它独脚踩着滚烫的地面,被烫得连连跳脚,模样狼狈至极。
它刚一站稳,便猛地一蹬独脚,朝山外飞窜而去。
沈回早就在空中盯着它了。
山魈的身形刚刚腾起,他便将手往下一压,剑光自云端垂落。
那山魈身在半空,避无可避,被剑光当胸穿过,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耷拉,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它惨嚎一声,却仍不死,借着坠落的势头一头扎进山脚的乱石堆里,又重新钻回了山腹之中。
沈回也不追,只是御剑掠至山巅正上方,低头看着脚下这片烧得通红的山体。
漫山大火仍在熊熊燃烧,火舌舔舐着天穹,热浪扭曲了空气,远远望去整座山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帘。
他伸出右手,五指一拢。
那漫山遍野的火焰便像是接到了号令,同时从山体上剥离,化作千万道火流,从四面八方朝他的掌心汇聚而来。
火焰在他掌中越缩越小,越聚越密,到最后竟凝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珠,颜色从赤红转为炽白,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翻掌,将火珠往下一压。
那火珠坠落到山巅,猛地炸开。
火焰如天河倒泻,顺着山顶那道被烧出来的裂缝灌了进去。
山顶的岩石在火焰中迅速融化,先是变红,然后变软,最后化成一汪赤亮的岩浆。
火焰不断往下灌,那岩浆便不断往下塌,越塌越深,竟在山顶上烧出了一个数丈方圆的坑洞。
坑洞越烧越深,火焰钻进山腹,将山体内部的岩石一层一层地烧化,那坑洞里便积满了沸腾的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整座山都在颤抖。
山体表面裂开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缝隙,纵横交错。
赤红的岩浆从每一道裂缝中涌出来,顺着山体缓缓流淌,在山脚下汇成一片岩浆湖,嗤嗤地冒着白汽。
沈回站在高空,低头看着脚下的山。
那山已经不能叫山了,更像是一块被烧透了的炭,从里到外都在发红发光。
就在这时,面板微微一动,数字凭空跳了近三千点。
那山魈显然已经在山腹之中被活活闷杀,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叫花魈”。
沈回心中默算了一下。
方才烧山焚虫,得了两千多点,如今又入账近三千,只此一遭便得了将近六千点道行。
算上此前的积累,如今道行总数已经破万,来到了一万三千有余。
他收了法诀,漫山火焰渐渐熄灭。
山体仍在冒着热气,表面覆盖着一层冷却后泛着幽光的黑色硬壳,像是一层厚厚的釉。
山顶那个深坑里的岩浆还在缓缓翻滚,但火势既收,便也渐渐沉寂了下去。
沈回正要转身离去,眉头却忽然皱了一下。
那坑里的岩浆正在飞快地往下漏。
并非冷却凝固,而是像盆底破了一个洞,满盆的水忽然找到了出口。
岩浆打着旋涡往坑底灌下去,越漏越快,不过十几息的工夫,满满一坑岩浆便漏了个干干净净。
坑底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深不见底,像是一口通往地底深处的枯井。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的岩浆还在嗤嗤地冒着青烟。
一股阴风从洞中吹上来,可那青烟不仅没被吹散,反而钻进了洞中。
沈回悬在半空,低头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没有急着靠过去。
难道猨翼之山底下还别有洞天?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有些瘴疠之山看似孤悬于地表,实则根脉深扎地底,山腹中空,与地下的暗河洞窟相通。
可这山魈宁愿被闷杀至死,也不愿进这地窟逃命,只怕这洞中是另有名堂。
他凝视着那个洞口,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明明灭灭。
进,还是不进?
这是个问题。
他看过不少杂书,自然便晓得不少传闻。
但凡这种深藏地底的洞窟,无外乎几种来路。
其一,是某个比山魈更厉害的大妖盘踞其中。
这猨翼之山毒虫遍地,若说山腹深处藏着一只成了气候的虫王,并非不可能。
那山魈虽占了地表,却不敢往深处去,倒也说得通。
其二,是天地戾气自然汇聚而成的“聚煞之穴”。
天地之间,灵气流转有如人身经络,有些地方天生便是死穴,戾气淤积不通,久而久之便成了绝地。
这种地方,莫说寻常妖物,便是有道行的修士踏进去,也要被煞气侵蚀,轻则损了道行,重则神智尽失。
其三,是某个邪修或大魔的封印之所。
小说里都这么写,某某山底下压着一只千年的魔头,某某洞中封着一位上古的凶神。
不过话说回来,话本里还写着狐仙夜访道士呢,他下山这么久也没遇着一回。
其四,是某个门派的“炼蛊之瓮”。
南方有些旁门左道,专挑这种瘴疠之山,将百毒之虫封入山腹,任其互相吞噬,百年后开山取蛊。
若真是这等所在,那山魈不敢进去便再正常不过了。
它再凶,也凶不过一山的蛊虫。
当然,还有第五种可能。
那便是此处原本是天地戾气自然汇聚而成的聚煞之穴。
随后又被某个大妖看中,盘踞其中。
随后大妖又被某个邪派剿灭,成了炼蛊之瓮。
随后邪派又被灭门,这地窟便成了蛊虫的封印之所。
至于具体顺序是二一四三,还是一二三四,又或者剩下的其余二十二种,他也懒得去猜。
当然,还有第六种可能。
那山魈是个傻缺,压根没发现山底下还有这么个洞。
沈回想了想方才那山魈的做派,觉得这种可能性倒也不能完全排除。
那厮先是拦路寻仇,又被他打得抱头鼠窜,躲进山里死不出来,从头到尾也没什么高明的手段,全靠一条烂命和土遁的本事。
这等货色,说它粗心大意漏了个地洞,还真不算冤枉它。
不过,想归想,他到底还是没有贸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