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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人各有命,她却不认命

    昏暗之中,两人紧紧相贴,近到可以轻嗅到女子发间的皂角香气,为医者忌讳浓香,免得闻错了气味,治错了病。

    可仅仅是这般普普通通的皂角香,却是令柳晏清羞煞了脸。

    男子近乎慌忙地松开手,快速朝后退了一步。

    他不可轻薄了她。

    沈清棠亦是被吓了一跳,好在柳晏清立刻松开了手,否则她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然而,明明夫兄也曾扶过她,可那日在马车里,却是被他死死锁住了腰,被禁锢在他的怀中,久久不肯松开。

    柳大哥他,应是对自己无意的。

    沈清棠暗自松了口气,“多谢柳大哥了。先出去吧。”

    女子一如既往的清冷语气,将柳晏清脑中浮现出了那一丝旖旎的痴想,重归寂静。他又朝后退了两步,“东家慢些走,若是看不清,可扶着柜子走。”

    最简单不过的一句叮嘱,礼数周到。

    沈清棠缓缓提起了裙边,指尖摸索着柜边,走了出去。

    方才有一瞬,她竟是想起了夫兄,想着若今日是他们二人在此处,可会发生些什么?

    念头一出,沈清棠更觉得自己疯了,定是被那人诱出了病来,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他。

    这定安侯府,不能再待了。

    继续待下去,只怕她自己最先逃不出。

    离了库房,两人一前一后走去了妙手堂的前厅,可前厅不知何时围满了人。

    负责接待的药童被围在正中,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遍:“不行不行!你便是求我多少次,都是不行!这天底下,哪有吃白食的道理!”

    柳晏清闻声,快步走上前去,他是妙手堂名义上的坐馆大夫,万事自有他先出头应对。

    碧桃手中的糖人都吃完了,怀中抱着一袋子的栗子酥,正吃了一口,就被眼前这臭哄哄的小乞丐给扰了胃口!

    臭死了!

    “大夫,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那小乞丐跪在地上,冲着柳晏清磕头乞求,两只手死死拽着柳晏清的裤腿,不让他走。

    那小乞丐浑身脏污不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脸上更是被热出来的湿疹,密密麻麻,看得人直犯恶心。

    柳晏清面色一僵,倘若所有人都这般跪着来求诊,那他这医馆便不是医馆,而是慈善堂了!

    “走吧,人各有命。你想治病,要付得起诊金才行。”柳晏清叹了口气,他不能开了这道口子。

    然而,沈清棠蹲下了身子,细细打量了眼前这小乞丐一眼,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眼窝深陷,一看就是未曾吃饱肚子。

    人各有命……

    这天底下的人,虽各有各的命,但这命,为何就一定要认呢?

    这小乞丐既然敢求到她面前,又正巧被她撞见了,那也是他的命好。

    “你妹妹在哪里?”沈清棠伸出手,牵住了小乞丐的掌心,又朝着碧桃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碧桃认命地从怀中掏出了两个栗子酥来,塞进了那小乞丐的手中:“吃吧,你与你妹妹,一人一个。”

    那小乞丐闻了闻栗子糕的香气,怯怯抬头,他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仙子,“仙子姐姐,你会治病吗?”

    “我不是仙子姐姐,我是大夫,女大夫。”沈清棠想做个大夫,想成为如父亲一般的医者。

    “棠儿,你记着了。为医者救人,不分贵贱,不分善恶,只救人。”沈岸在世时,曾不止一次地教导沈清棠,“倘若行医只是为了赚钱,那医者也会成为杀人者。”

    太医院内,有多少人,能明正本心,从医救人呢?一脚迈进了皇城这座吃人的牢笼中,想要活命,就得去吃别人。

    沈清棠的父亲,刚正易折,可即便如此,她也要继承父亲的遗志。

    原来,这天下间,竟还有女子当大夫的吗?

    小乞丐咽了下口水,他几日没吃饭了,看了眼手中的栗子糕,一口吃了一个,而后又看了眼另一个,咬咬牙没吃,只握在了手中,冲着沈清棠道:“我妹妹,在西郊饿破庙里。”

    “走吧。”

    沈清棠点了点头,让柳晏清备了一辆马车,就领着那小乞丐往西郊去了。

    柳晏清放心不下,跟了上去,却还是一路劝说着:“若是旁人知晓我们妙手堂看诊不用付诊金,只要装可怜一番,就能请大夫上门去,这医馆的门槛怕是要被人踩破了!”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沈清棠明白柳晏清的顾虑,可她行医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治病救人!倘若有人即将死在她的面前,她却不去救,她如何能过得了自己心底的那道坎呢?

    “柳大哥,若是我父亲在,他也会这般做的。”沈清棠不想多做解释。但她相信,眼前之人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闻言,柳晏清那还想再劝上几句的嘴,张了又张,终究只是回了一句:“仅此一次,往后若要开例,必须要让那人签下欠条,涨上几分利息。“

    沈清棠笑了笑,“好。”

    她就知道柳大哥会有法子应对的。

    到了破庙,庙前的土地公的泥塑像下,躺着一个口吐白沫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身量,上手一摸额头,滚烫。

    沈清棠忙让碧桃拿了套银针来,刺中虎口后,又于肚脐、脑门、眼下各扎了几根,又令柳晏清取了马车里备下消暑的冰块来,将衣袖割开,裹紧了冰块,一一冰敷在小姑娘的脖颈处于腋下。

    半个时辰后,高烧终于消退了。

    “哥哥……”小姑娘半眯着眼睛,嗓子沙哑。

    侯在一旁急着抹泪的小乞丐,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握住了妹妹的手:“哥哥在,哥哥在的,哥哥给你带了栗子糕呢!”

    可他一摊手,那栗子糕竟不知何时被他捏碎了。

    “哇!”

    一低头,那小乞丐失声痛哭。

    碧桃傻了眼,赶紧跑去了马车里,一股脑将那整袋子的栗子糕塞到了小乞丐的怀里,“给你,给你,都给你。”

    “别哭了!哭得我脑袋疼!”

    碧桃虽语气不佳,可面上是遮掩不住的担心。

    当初若非是沈清棠非要买下她,兴许她和眼前这小姑娘一样,怕是哪天就死在了破庙里。碧桃心底一酸,嗅了嗅鼻子。

    “别哭了。你妹妹已经没事了。”沈清棠安抚地拍了拍那小乞丐的后背,“不过,你欠了我二两银子的诊金,你想怎么还?”

    那哭声,戛然而止。

    那小乞丐通红着一张脸,他没钱还。她不是仙子吗?仙子也要钱?

    “我,我没名字。我,我也没钱。”

    见他窘迫,沈清棠故作严肃,先是轻轻“嘶”了一声,皱了几次眉后,才道:“那不如,你与你妹妹卖身给我。在医馆打工帮忙,等赚够了银两,还了钱,我就放你们走?”

    见那小乞丐还愣着呢,绿袖催了一声:“还不谢谢我家小姐!”

    小乞丐顿时反应过来,冲着沈清棠连磕了好几个头。

    “你既没名字,往后就叫茯苓吧。”沈清棠揉了下小乞丐的脑袋,“你妹妹有名字吗?”

    “有的,我妹妹的名字很好听的,她叫南星。”

    南星。

    一个乞儿,会有这般好听的名字吗?

    沈清棠转头看了眼那小姑娘,见她那破旧不堪的半截袖子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胎记,状似月牙。

    她好像,在何处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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