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角落，丁松言与草木同影同形，藉助「浑沌之境」感应着葛衡的一举一动。
如果对方想要逃离，不去珍市，那他就得另寻他法做点什麽。
不过，强扭的瓜不甜，葛衡若一心要跑，丁松言也不会强行阻止，那和邪魔外道有什麽区别？
反正想要的情报已是获得，《天地晦暗》篇虽好，但自身有《物外同影篇》和《五行遁术》，也勉强够用了，後者在某些方面甚至更好。
而知晓黑三郎处有「帐册」後，丁松言一时半会也没有针对炎京鬼蜮道的心思了，以免节外生枝。
这是一个纯粹的杀手组织，不太可能卷入选妃之事，顶多在事件相关里，被人雇佣杀掉关键人物。
丁松言会失去的只有一个好用的帮手，也没法替蒋公子打探後续刺杀之事。
赠「虎豹藏龙丹」的情义，丁松言还是承的。
霍然，丁松言身侧阴影里多了一个人。
罗十二娘已恢复掌柜扮相，蹲至丁松言旁边，眺望着葛衡那个房间，低声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一走了之，尽显高人风范。」「令东来是神秘高人，确实已潇洒离开，我丁松言小小大衍境武者，做事最重谨慎，岂能不在暗中盯着？」丁松言低笑说道，「『名』不能害『实』，再说，人前维持名声，和人後做实事，可以兼得，别被对方发现就行了。」
罗十二娘默然不语。
「十二娘怎得不嘲笑我？」与草木同影的丁松言侧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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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十二娘幽幽叹气道：
「我仔细琢磨了下，若遇到熟人，我定然也是不会以这幅模样与他们见面的，必恢复旧貌，还得梳妆打扮一番。
「说是放下了名利，但还是会有点在意认识之人的目光，人前之名和人後之实时常会有矛盾。」
「懂，咱江湖人要脸。」丁松言笑了笑道，「人这一生，总有不愿为他人所知的一面，能名实皆符去相处的朋友，或许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个。」
罗十二娘跟着笑道：
「有时也会想着就随随便便的样子去见熟悉的人，让他们看看真实的我，但有时又会觉得注意形象的我亦是我，没法分割。
「这些年，我最常领悟到的一点就是，道心总有矛盾，人生向来无常。」
「你红尘炼心到目前的收获就是接受这种矛盾？」丁松言霍然想到了很多：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阴阳相合乃生万物，阴阳的矛盾与转化存在於每一种事物中……任何事物的发展过程中都有矛盾，矛盾贯彻始终……（注1）
宗师的「不惑」是坚持，不迷惑，不代表对错，到了天人境，就得认识到自我、万物和事情皆在发展，皆会不断出现矛盾，最终达到「逍遥」？
罗十二娘嗯了一声。
两人看着葛衡收拾好物品，重新做了易容一路转去南城珍市方向，才结束追踪，返回便宜酒垆。
恢复原本模样的丁松言将专门用於伪装身份的文士青袍和那把普通的精钢长剑也藏到了後院东厢房。
他刚转回正屋，就看见十二娘在优哉游哉地泡茶，於是坐至茶案对面，厚颜讨了一杯茶。
罗十二娘擡头看了他一眼，略感好奇地问道：
「你神不知鬼不觉在葛衡衣物上画出剑谱，是怎麽做到的？」
她当时离得太远，并未把握到细节。
在十二娘藉由季妖女吃过浑沌遗骸之事大致猜到自身根本功法是什麽後，丁松言在她面前就没怎麽掩饰浑沌传承了，不管是靠「归一万物」消除痕迹，还是以「衍道德」化用他人武功，都展现过不止一次，此时自不会隐瞒，坦然说道：
「我有一招剑法叫『魇剑』，魇镇的魇，藉此让葛衡深陷梦魇，短暂无法摆脱。
「然後，我抓住这个机会，左手拿炭笔在他姿势的破绽处飞快画了几招剑法。」罗十二娘安静听完，一时不知该怎麽评价。
从武功上讲，这很合理，也很巧妙，可从事实情况看，又莫名好笑。
她思索了下道：
「梦魇之法我也见过几家，没谁能做到一边用类似『魇剑』的武功，一边拿炭笔画画，都是以魇镇神，兵器直驱。
「你有分心之能？」
丁松言沉默了几息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识海中有一枚天心印记。」
罗十二娘眸光微凝道：
「季寒衣的？」
「不是。」丁松言摇头叹息，「绝圣道前宗主严永的。」
他先前就想过，得找个机会把这些事和盘托出，坦诚告知十二娘，这一是如此麻烦下去，被十二娘发现真相的可能很大，二是保不住季寒衣哪天作妖，故意把相应消息传到十二娘耳朵里，挑拨离间。
自己坦白和别人偶然察觉，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两件事情。「严永？他不是失踪多年吗？」罗十二娘微皱眉头未掩饰自己的诧异，眸光里还有审视、疑惑和担忧。
果然得坦白从宽，要是十二娘自己发现，当下最好的态度也是冷若冰霜……丁松言苦涩笑道：
「十二娘，还想再听一个故事吗？」
罗十二娘闭了下眼睛：
「事关正邪之分，说吧。」
「有一日，我突然在破庙醒来，看到一位少女蹲在我面前，说是我妹妹……」丁松言将定江府之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讲了一遍，除了没提穿越，连自身得过离魂症都未隐瞒。
罗十二娘最初还颇为严肃，听着听着就沉浸入内，好几次张口欲言，又不想打断。
她过往的经历已是天下一等一的精彩，可丁二牛的故事世所罕有。
以凡人之身弑杀天人之事，往前推一千年都未必能找得出一例！
等到丁松言讲完，这掌柜的由衷感叹道：
「严永以术数闻名於世，却死於机关算尽，也不知是命中注定，还是人世无常。」
严师父你看，这麽多人惦记你，我讲了如此精彩一个故事，十二娘第一反应却是打你脸……丁松言於心里咕哝起来。罗十二娘看向丁松言，眸光里多了几分「你能活着真不容易」的味道。
她再次叹息道：
「我算明白你心思为何如此重了。」
没那麽重的心思，早死在绝圣道图谋里了。
她其实能听得出丁松言还有隐瞒之处，比如，得了离魂症的人为何能表现得像是身具宿慧，但每个人都有秘密，强求事事清楚就过於失礼了。
丁松言自嘲笑道：
「你有这样的感慨，其实也是我的心机，我刚才故意将各种细节讲得异常详尽，就是为了让十二娘你知晓，历经那麽多事情後，耍心机早已成为我本能，虽然经过我师姐的教导，好了很多，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时不时还会有表现，你若发觉，只管指出，我继续去改。
「这不是一时一日就能做成之事，甚至会有反覆但我会努力坚持。」
「你刚这番话，何尝不是另一种心机？」罗十二娘嫣然一笑，并不见怪，「有所求就必有心机，无外乎方式不同，谁也不例外，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我还是老生常谈，允执厥中。
「世间之事多存反覆，佛家所言轮回，所言成住坏空，并不只在转世之事和天地生灭上，它们在许许多多事情上都有体现，困惑，致知，明悟，践行，再困惑，再致知，再明悟，再践行，不断地轮回。」
丁松言思索之中，罗十二娘略显放松地笑道：
「原来你和季妖女之事是这样，和我预想的不太像，挺好。」「你预想的是什麽样子？」丁松言随口问道。
罗十二眼眸转动，用嘴型说了四个字，没发出声音。
「看不懂。」丁松言表示不会唇语。
「看不懂就算了。」罗十二娘笑吟吟改变了话题，「她现下还自称你妹妹，喊你二哥？」
「是。」丁松言沉重点头。
「不是情债，胜是情债啊。」罗十二娘啧啧调侃。
打趣完，她正色提醒：
「我和季妖女没别的接触，她实际如何，我也更多是从江湖传闻和官方消息里得知，只能说不是一个易与的，你想和她斗心眼，未必斗得过她，万不能在这件事上自负。」
「我省得。」丁松言郑重点头。
罗十二娘思忖两息，抿了抿嘴唇道：
「还有一件事。
「你刚提及你会用天心诀来快速修炼功法，用将来的寿数换取当前的进展，嗯，这种事得少做，十二个月内最好不要超过三门。「寿数之事颇为复杂，我先前提过，我娘是为补仙曲，耗尽心血故去，她为法境圆满的宗师，我爹是天人大宗师，延寿之物虽然难得，但你觉得我娘会缺吗？能延寿百年以上的或许没有，可延寿十年、二十年的，总有办法拿到几样。
「可能，今日做这事，是耗费寿元十年，明日做这事，还是耗费寿元十年，但到了後日，做同样的事情就会突然变成耗费寿元百年、两百年，药石无效，再难挽回，除非能觅得传说中的不死药。」
这听得丁松言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
前车之监啊……
注1：引自《矛盾论》，凭记忆写的，不一定是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