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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清算 下

    医舍里弥漫着孟大夫新熬的药膏味,混着冰蚕丝拔出煞毒时特有的极淡焦糊气息。刘叙白赤着上身坐在床沿,左肩那道被韩百流剑气撕开的伤口已经从冻伤状态恢复了正常血色,但创口边缘参差不齐,最深的位置隐约可见肩胛骨的骨膜。孟大夫用灵泉水反复冲洗了三遍才把伤口里残留的极寒剑气和微小的邪晶碎屑全部清干净,缝合时针脚压得极密,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肘弯,缠得他左臂几乎无法弯曲。韩溪坐在他对面的病床上,右腕被血煞刀气侵蚀留下的暗红煞毒已经被孟大夫用冰蚕丝拔出了大半,手腕上缠着的冰蚕丝还在缓缓往外渗出最后几缕极淡的暗红残煞。苏清欢站在两张病床之间,先握住韩溪的手腕仔细检查了片刻,确认煞毒没有残余扩散,然后转向刘叙白,把他手里那瓶一直没开封的伤药拿过来拧开,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他肩头绷带最外层。

    顾长岐站在医舍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玄冰刃悬浮在身侧,刃身上那三道被血煞刀气正面撞击留下的裂纹在晨光下格外刺目。他沉默地看着韩溪把床头柜上那盏冰纹灵灯的灯芯取出来——灯芯里那块消耗过半的寒晶铁碎片已经被煞毒侵蚀得坑坑洼洼,表面上还残留着拔出煞毒时灼烧留下的焦痕。韩溪从自己腰间的储物袋里又取出一块新的寒晶铁碎片,填进灯芯槽,灵灯重新亮起来,冷光将她脸上的疲惫映得无所遁形。顾长岐把原本举在自己手里的那块寒晶铁碎片收回袖中,只朝韩溪微微点了下头。

    “韩百流的事,韩百川压不住了。宋师叔今天一早从静修院出来,已经回内务堂整理禁阵原始图纸了。”他转向苏清欢,语气平缓而郑重,“矿脉深处那最后一处禁阵节点,位置在你们上次进去的溶洞正下方约二十丈的伴生矿层里。宋师叔说那个节点的阵基结构和千仞壑禁阵是同一套图纸——当年韩百流从内务堂私档里抄走的副本,连图纸编号都没改。拆掉节点需要同时解除三道禁阵附纹,附纹的排列顺序和你们在落霞孤森遗府偏室碰到的九转回纹一模一样。宋师叔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原始图纸可以对照,拆节点的时候最好带一个懂九转回纹的人一起下去。”

    “墨渊在客院修他的铜燕,他那套燕阵的探测阵纹就是从九转回纹里简化出来的。矿脉深处路径复杂,幼鹤虽然还在客院养着,有温若水的探测符也能提前探明塌方区。”苏清欢略一思忖,又道,“清风宗的人还没撤完,温若水的探测符可以提前探明矿脉深处新增的塌方区。你带墨渊走矿道正线,我走侧翼的通风井,两人在节点下方的伴生矿层会合。”

    “就明天一早。乌图骨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刘叙白从床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绷带缠得死死的左肩,疼得嘴角一抽,但还是把斩风剑重新佩回腰间。他低头看了一眼剑格上那道仍在微微发亮的火环——星骸炉的远古炉火在仓库门口劈熔韩百流邪纹剑脊时消耗了不少灵能,火环的亮度比出发前黯淡了将近一半,但剑脉深处那股与九兽封印同源的脉动仍在稳定地一明一灭,缓慢地重新积蓄力量。昨天从秘境回来后,他终于抽空用手机给涅槃火种做了一次完整的鉴定,屏幕上的鉴定结果比之前更详细:涅槃火种重塑根骨后会在初次破境时完全融入经脉,此后每一次大境界突破都会额外淬炼一次丹田,而筑基中期是进入秘境深渊区探索的最低门槛——那里埋着碎星剑的第二重封印。

    傍晚时分,陈砚蹲在客院石阶上喂幼鹤。幼鹤这几天被他用灵泉水泡过的碎米喂得圆了一圈,原本蓬松的银白绒毛正在从翅膀尖端开始褪换,露出底下新生的银灰飞羽。它时不时扑扇两下翅膀,把细碎的绒毛扇得到处都是,阿宁在石桌旁择菜,被绒毛扑了一头一脸也不恼,只是笑着把飞到药匾里的绒毛细心拣出来。阿木蹲在石阶最下层拿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御剑飞行的基本站姿分解图,歪歪扭扭的线条里是一双脚踩在一根歪歪扭扭的剑上,旁边还写着几个字——“重心压低,膝盖微弯,和滑板一样”,那是刘叙白教给他的原话,他一个字都没舍得改。刘叙白把从仓库带回来的禁阵材料清单誊本摊开,对照着秘境地图上一处位置看了片刻,然后提笔在边缘写了个备注:“温若水探测符需要提前校准九转回纹频段。”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铁链拖地声。陈砚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阿木从木板上抬起头,阿宁把药匾抱在怀里也往门口张望。刘叙白将笔搁下,从石凳上站起身,把手里那份清单平放在石桌正中央。

    两名执法堂执事押着徐克俭走进客院。徐克俭比上次在地牢里看到时更瘦了,颧骨高耸如刀削,灰白胡茬从下巴蔓延到耳根,囚服下摆沾着地牢石阶上的青苔和发黑的血渍。但当他抬起眼睛看向石桌上那份清单时,那双深陷眼眶里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庭审上那种被吓破胆的涣散——也没有了最后在地牢里被刘叙白和苏清欢审问时的畏缩。他做了自己所有能做的事,能交代的全交代了,证词反复过也被追加过伪证罪,现在站在这里只是等着最后一道程序走完。

    “韩百流转运物资的路线,矿脉深处的、千仞壑北界的、落霞孤森外围的——所有我知道的细节我都可以补全。”徐克俭的目光在刘叙白肩头绷带上停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韩百流在执事院地下还有一条没有编号的暗渠,直通矿脉正下方的伴生矿层。去年矿脉清理队挖到地下二十丈就没再往下挖,是因为暗渠出口被邪晶簇完全封死。那是韩百流转运禁阵材料的原始通道。至于乌图骨——他手里应该还有一枚备用锚点,能在秘境结界上反复开孔。那枚锚点的阵基结构和千仞壑禁阵是同一套图纸,核心阵纹用的是九转回纹,宋秋石当年把那套图纸锁进私档之前,韩百流就抄走了副本。”

    陈砚听到最后一句,也收起了脸上惯常的玩笑神色。阿宁把药匾轻轻搁在石桌边沿,没有再低头翻拣叶片。阿木把木板和炭笔放在腿边,目光在这几位与自己年纪相差并不算太大的年轻人脸上扫过。流云峰上空层层云雾在晚霞中缓缓翻涌,灵田里几株新培的凝血草刚刚冒尖,远处江晴雪的剑光划过峰顶,拖出一道极短的翠色尾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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