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浸了墨的黑布，沉沉地压在楚都上空。
军工坊的灯火却依旧亮如白昼，打铁声、锯木声、铁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激昂的战歌。
李画船站在地下密室的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楚都的城防图上反复标注着。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神专注而锐利。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和黑线，是他耗费三个月心血布下的局。只要时机成熟，这张图就能变成一把尖刀，直插楚国的心脏。
“大人，该吃点东西了。”心腹工匠老周端着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走了进来，轻声说道，“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李画船头也没抬，说道：“放那儿吧，等会儿再吃。”
老周叹了口气，把饭菜放在桌子上，转身退了出去。他跟着李画船从齐地逃出来，亲眼看着这个曾经只会打铁的糙汉，变成了如今运筹帷幄的护国公。他知道，李画船心里压着太多的事，齐都的血海深仇，孟雨眠的生死未卜，还有几十万齐人的希望，都扛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就在这时，密室的石门传来了三声轻轻的敲击声。
一长两短。
这是只有齐地旧部才知道的暗号。
李画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了地上。他快步走到石门边，转动墙上的机关，石门缓缓打开。
门口站着三个穿着黑衣的汉子，脸上沾着泥土和灰尘，眼神却异常坚定。正是牛大、牛二、牛三兄弟。
“李大人！”
看到李画船的那一刻，三兄弟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他们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积压了几个月的思念、担忧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李大人，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大人，郡主她…”
李画船连忙扶起他们，眼眶也红了。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三兄弟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道：“起来，快起来。你们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灯光下，李画船清楚地看到，三兄弟都瘦了很多，脸上布满了风霜。牛二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是在齐都突围时被倭兵砍的。牛三的左手少了一根手指，是为了掩护百姓撤退时被马蹄踩断的。
“你们受苦了。”李画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愧疚，“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没有保护好大齐。”
“不，李大人，这不是你的错。”牛大擦了擦眼泪，坚定地说道，“是楚帝背信弃义，是藤野的倭兵惨无人道。我们兄弟三人这条命，早就卖给大齐了。只要能跟着李大人报仇雪恨，光复大齐，我们死而无憾！”
“对！死而无憾！”牛二和牛三齐声说道。
李画船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楚都，还有这么多忠心耿耿的兄弟跟着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小梦怎么样了？齐地的情况还好吗？”李画船急切地问道，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两件事。
“小梦姑娘很好。”牛大说道，“齐都沦陷后，小梦姑娘带着我们突围，在青州遇到了夏侯将军和青禾姑娘。他们收拢了残兵，又招募了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现在已经有四十万大军了。藤野几次派兵攻打青州、兖州，都被小梦姑娘用计打退了。现在，齐地的百姓都把小梦姑娘当成了救星，只要她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会拿起武器反抗倭寇。”
李画船松了一口气，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知道小梦的能力，有她在齐地主持大局，他就放心了。
“小梦姑娘还说，”牛大继续说道，“她已经改良了您留下的连弩和投石机，威力比之前大了三倍。她还造了很多战船，控制了齐地的海岸线，切断了倭寇的补给线。只要您在楚都起兵，她立刻带领四十万大军南下，和您里应外合，一举攻破楚都。”
“太好了！”李画船激动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有了小梦的配合，我们一定能成功！”
“李大人，我们这次来，除了告诉您齐地的情况，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牛大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李画船，一字一句地说道，“郡主…郡主还活着。”
“轰！”
李画船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抖着问道：“你…你说什么？阿眠还活着？她在哪里？”
“她就在你的护国公府里。”牛大说道，“我们在府外蹲守了三天，亲眼看到她了。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脸上蒙着黑布，每天从后院的小门出去打水，干各种粗活。刚才，我们还跟着她去了河边，看着她一个人提着那么重的水桶，差点掉进河里…”
牛大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牛二接着说道：“李大人，郡主她瘦得不成样子了。以前在王府里，她连重一点的东西都提不动，现在却要干那么多脏活累活。我们看着，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李画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他从乱葬岗背回来，安置在柴房里的女乞丐，竟然就是他日夜思念、魂牵梦萦的孟雨眠。
难怪他每次看到她，都会觉得莫名的熟悉。
难怪她的眼神，那么像孟雨眠。
难怪她总是用黑布蒙着脸，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样子。
原来，她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而他，竟然没有认出她。
他竟然让她在那个阴冷潮湿的柴房里，住了这么久。
他竟然让她干了这么多粗活，受了这么多苦。
他竟然眼睁睁地看着金语嫣刁难她，却不知道她就是自己的妻子。
李画船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自责。他猛地转身，朝着密室外面跑去。
“李大人，你去哪里？”牛大连忙拉住他。
“我去找她！我要去找阿眠！”李画船激动地大喊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要告诉她，我错了！我要带她离开这里！”
“李大人，现在不能去！”牛大死死地拉住他，严肃地说道，“王德福就在军工坊里，护国公府也到处都是楚帝的眼线。你现在去找郡主，肯定会被人发现的。到时候，不仅郡主有危险，我们几个月的心血也会白费，几十万齐人的希望也会破灭！”
“可是…”李画船挣扎着说道，“她就在那里，我怎么能不去找她？她受了那么多苦，我怎么能装作不知道？”
“李大人，你冷静一点！”牛大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我们已经确认郡主在府里了，她暂时不会有危险。你之前不是一直派人照顾她吗？金语嫣虽然刁难她，但也不敢真的害她性命。再等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们起兵攻破楚都，到时候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接郡主出来，给她一个交代，给所有死去的齐人一个交代！”
李画船看着牛大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墙上的地图，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牛大说得对。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他现在去找孟雨眠，楚帝肯定会立刻察觉，派兵包围护国公府。到时候，他和孟雨眠都会死，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他不能这么自私。
他不仅是孟雨眠的丈夫，更是几十万齐人的希望。
“好。”李画船咬了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我听你的。再等三天。三天后，我一定亲自去柴房，接阿眠出来。”
“这就对了。”牛大松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兄弟三人这次来，就是来帮你的。有什么任务，你尽管吩咐，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画船点点头，走到地图前，指着地图说道：“现在，我跟你们说说我们的最终计划。我已经造好了一千三百门红衣大炮，五百二十艘铁甲战船，全部停在城外三十里的秘密港口。城外，夏侯将军已经带领十万先锋军，悄悄开到了楚都附近的黑松林里。小梦的三十万大军，也已经在边境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南下。”
“楚都内部，我已经联络了五百三十七个齐人义士，他们都是被倭寇和楚兵害了家破人亡的，对楚帝恨之入骨。我给他们都分发了武器，让他们潜伏在各个城门附近。只要城东的烽火一起，他们立刻攻占城门，放城外的大军进来。”
牛氏三兄弟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部署，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没想到，李画船竟然在楚帝的眼皮底下，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
“现在，我给你们分配任务。”李画船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牛大，你最沉稳，也最熟悉楚都的地形。你负责带领两百个义士，主攻南门。南门的守将是个贪财好色的废物，我已经派人收买了他的副将。只要烽火一起，副将就会打开城门，放我们的人进去。”
“是！”牛大郑重地说道。
“牛二，你最勇猛，也最擅长近身格斗。”李画船继续说道，“你带领一百个死士，提前潜入皇宫。子时三刻，皇宫的御林军换防，防守最薄弱。你趁机控制楚帝和文武百官。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楚帝。留着他，我们可以兵不血刃地接管楚国的军队。”
“是！”牛二说道，拍了拍腰间的大刀，“保证完成任务！”
“牛三，你最机灵，也最擅长打探消息。”李画船说道，“你负责监视王德福和御林军的动向。他们每天换防三次，分别是卯时、午时和子时。子时的换防时间最长，有一刻钟的空档，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一旦发现他们有任何异常，立刻用信号箭通知我。”
“是！”牛三说道，“我保证，楚帝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李画船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牛二，你派两个最可靠的兄弟，二十四小时守在柴房附近。不准任何人欺负郡主，不准任何人靠近柴房。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保护郡主转移。等我们攻占了楚都，第一时间就去接她。”
“放心吧，李大人！”牛二拍着胸脯说道，“我让我最得力的两个手下过去。就算是拼了他们的性命，也不会让郡主少一根头发！”
李画船点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了牛氏三兄弟的帮助，他的计划更加万无一失了。
三天后，他就能光复大齐，报仇雪恨。
三天后，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孟雨眠面前，向她忏悔。
三天后，他就能弥补所有的过错，和她重新开始。
就在这时，密室外面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李画船和牛氏三兄弟对视一眼，都紧张了起来。
“别出声。”李画船低声说道，“你们先躲到柜子后面，我去应付。”
牛氏三兄弟连忙躲到了地图后面的大柜子里。
李画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密室的石门。
门口站着一个丫鬟，正是金语嫣身边的贴身丫鬟小翠。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眼神鬼鬼祟祟地四处乱瞟。
“李护国公，公主殿下让我给您送点宵夜。”小翠低着头，恭敬地说道，可她的眼睛，却不停地往密室里面瞟。
李画船心里冷笑。金语嫣果然还是不放心他，竟然派丫鬟偷偷跟踪他到了军工坊。
“我不饿，拿回去吧。”李画船淡淡地说道，语气冰冷。
“李护国公，这是公主殿下亲手给您做的莲子羹，熬了好几个时辰呢。”小翠说道，把食盒递了过来，“您就尝一口吧，不然公主殿下会不高兴的。”
“我说了，不用。”李画船冷冷地说道，“告诉金语嫣，以后不要再来军工坊送东西了。我很忙，没有时间应付她。”
小翠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不死心，想要往密室里面走：“李护国公，您看您都忙了一天了，多少吃一点吧。不然身体会受不了的。”
“站住！”李画船厉声喝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军工坊的密室，岂是你能随便进的？再往前一步，我就以奸细论处，斩立决！”
小翠被李画船的气势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后退了几步，手里的食盒也掉在了地上，莲子羹洒了一地。
“对…对不起，李护国公，我不是故意的。”小翠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道。
“滚。”李画船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翠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看着小翠远去的背影，李画船的眼神变得冰冷。
金语嫣，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小翠跑出军工坊后，并没有回护国公府，而是径直朝着皇宫跑去。她刚才虽然没有听到李画船他们在说什么，却清楚地看到了三个黑衣人的身影。她知道，李画船肯定在密谋什么大事。
她要立刻告诉公主，告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