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留守府,议事堂。
阶下文武分列而立,紫袍绯衣与明光铁甲交相映衬,却无一人交头接耳,只有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一声一声,叩在人心上。
越王杨侗端坐于留守正座之上,一身亲王常服,头戴远游冠,眉目沉静如水。
他双手平放于膝上,指尖微扣,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阶下,李琚整了整朝服袍袖,一步跨出班列。
“殿下,臣有本奏。”
杨侗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
李琚从容陈词,条理分明:“近日河南局势日蹙,不得不防。”
“张须陀战殁之后,荥阳全境失守,瓦岗占据仓廪,割据河南腹地。往年河南、河北屯田丰收,皆是东都粮源活水,而今连年剿匪、战事不断,田地荒芜,百姓流离。”
他微微一顿,语气又沉了半分,“据民部呈报,今年秋收入仓,较之往年,十不存三。”
殿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文臣交头接耳,又迅速安静下来。
李琚继续道:“眼下洛口、黎阳旧仓看似充盈,实则皆是死粮,只出不进。若长久耗下去,明年春荒一至,东都数十万军民、禁军、漕运工徒,皆无粮可依。”
他抬眸,目光直落在御座之上,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却依旧沉稳有力:
“为稳固根本,臣请奏殿下,遣使西行长安,与西京代王、留守卫文升交涉,调拨西京永丰、华阴诸仓存粮,东补东都,以缓燃眉、固本安邦。”
话音落,殿内一时寂然。
几个文臣面面相觑,武将班中也有数人微微变色。
调粮西京——这不是寻常的民部公文往来,而是牵动两京格局的大事。
杨侗端坐座上,指尖微扣扶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东都连年积储,洛口、黎阳二仓堆积如山。
黎阳仓存粮两千余万石,洛口仓更多,即便近年战事耗损巨大,按眼下的耗粮速率,支撑十年亦无难处。
这些账目,他身为东都留守,心里清清楚楚。
哪里谈得上“危急”二字?根本谈不上危急。
李琚今日陡然抛出“粮储危局”,危言耸听,全然不像寻常据实奏事。
他到底想做什么?
杨侗压下心底疑窦,面上不露分毫。
他缓缓开口:“周国公所言,孤尽知。只是东西两京分治已久,西京自有代王坐镇、卫文升主事,两京互不统属、互不干涉。我东都骤然遣使调粮,名不正、事不顺,极易引发宗室隔阂、两京猜忌。此事怕是极难。”
这话说得很周全——既承认了李琚所提的问题,又点出了难处所在,既不拂他的面子,也不轻易松口。
李琚垂手躬身,姿态愈发恭谨:“殿下顾虑周全,臣早已思虑在先。”
“此事确实棘手。旁人前往,恐言语失当、激化矛盾。臣愿请旨,持节亲赴西京,面见代王与西京留守卫文升,以两京联防、共护大隋社稷为由,从容交涉粮储调度之事。不伤宗室体面,不启两京嫌隙。”
这一句落地,殿中文武皆微微一动。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琚不仅提出了问题,还把自己填了进去。
西行求粮,看似公干,实则是求人、担责、易得罪人的苦差。
办得好,是分内之功;办不好,便是擅启两京争端,罪责难逃。
谁去,谁烫手。
而李琚,竟然主动把这烫手的山芋揽到了自己怀里。
杨侗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目光在李琚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开,扫过阶下群臣。
他需要看一看,旁人怎么反应。
片刻沉寂后,文官班列中,一道苍老的身影缓步出列。
元文都。
他出列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透着老臣的持重。
站定之后,他的目光微微一沉,瞬息之间便看透了殿上这盘棋的内里利害。
他在心底飞快地盘算了一圈。
李琚主动揽下这桩苦差,无论他私下有何图谋,对他们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
其一,这桩得罪长安宗室、得罪关陇旧臣的烂事,有人顶在前头,他们不必沾手;
其二,李琚手握东都兵权、禁军、漕运,权势过重,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朝堂之上,他一旦西行远赴长安,洛阳兵权暂时悬空,朝堂制衡立刻松动,他们便有充足的空间从容布局;
其三,无论此行成败,皆可后续做文章——成了,是他元文都在朝堂上力挺的功劳;败了,李琚便折了威望和圣眷。
进可攻,退可守。
一念通透。
元文都神色肃然,双手持笏,朝御座躬身一拜,朗声道:
“臣以为,周国公所言极是。如今中原狼烟四起,东都粮储虽足,却无后续活水,长远必危。为社稷计,此举不得不行。”
他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臣,支持国公西行。”
话音刚落,卢楚已从旁跨出一步。
他比元文都反应更快,方才元文都出列时他便已在心中将利害盘算了七八分,得出的结论如出一辙。
此刻他顺势补位,正色拱手:“两京唇齿相依,东都若危,关中必孤。周国公主动为国分忧、亲涉险地,忠心可鉴。臣亦赞同此议。”
短短两息。
殿中文武全都愣住了。
谁不知道,自三权分立以来,元文都与卢楚二人事事掣肘李琚,兵权、政权、漕运权,寸寸不让,恨不得步步拆解李琚的权势。
今日怎么一反常态?非但不拦,反而争相支持,主动给李琚铺路放行?
杨侗坐在高位上,整个人骤然一滞。
不对。
太不对了。
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瞬间焦躁丛生。
往日朝堂,元文都与卢楚日日与李琚角力,军政民政互不相让,连一道漕运调令都要在殿上争上半天。
今日为何这般齐心?三人原本三足鼎立、互相制衡,如今元、卢竟隐隐抱团,默许甚至助推李琚远行。
事出反常,必有深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