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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江都布局,东都承嗣

    江都。

    迷楼之中,丝竹靡靡,歌喉婉转。

    十二名舞姬赤足踏着锦毯,罗袖翻飞,腰肢如柳,随着箜篌与琵琶的节律款款摇曳。

    杨广斜倚在龙榻上,锦衣半敞,露出一片瘦削的胸膛。

    他鬓发微垂,几缕灰白从发间漏出来,被烛光一照,透出几分颓唐的老态。

    手边一只琉璃盏歪倒着,残余的酒液洇湿了锦垫一角,他也不理会,半阖着眼,看上去像是醉了过去。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御前亲卫几乎是跌进来的,满头大汗,衣甲未整:

    “陛下!北方急报!”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慌忙退到两侧,跪伏于地。

    杨广缓缓睁开了眼,酒意尚在,他眼底还蒙着一层浑浊的雾气:“何事慌张?”

    亲卫伏身,声音发颤:“荥阳战报!河南讨捕大使张须陀,追贼深入,中伏重围——力战殉国!”

    轰——

    这一句,如惊雷落殿。

    杨广慵懒的身姿骤然一僵。

    张须陀。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麻木已久的神经深处。

    大隋立国三十余年,名将如云,到如今凋零殆尽,张须陀便是北边最后一尊能压得住乱军的百战名将。

    数年之间,此人独镇河南,大小数十战,屡破贼军,死死钉住瓦岗,护住东都外围。

    有他在,河南便不算彻底崩塌,东都便有屏障可依。

    如今,竟战死了。

    未等杨广心绪平复,那亲卫又从怀中掏出两道急奏,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愈发急促:

    “河北战报!周国公于黎阳大破窦建德主力,斩首数千,俘获万余,河北遂定,南北漕运复通!”

    “东都方面——樊子盖薨逝后,越王亲领东都留守,设三位副留守分权。以元文都掌民政、卢楚掌台谏、李琚掌军政漕运!东都朝堂三权分立!”

    三道消息,接连砸落。

    一悲、一喜、一惊。

    杨广接过来,目光从奏报上一行行扫过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层冰封住了,看不出任何波动。

    黎阳大捷,河北初定,漕运复通——这是喜。

    李琚那个年轻人,倒真有两下子。

    他翻过第二道奏报,目光停住了。

    他的孙儿杨侗,今年不过十二岁,素来温顺隐忍,从不与人争执,在他面前更是恭谨得近乎畏缩。

    他一直觉得这个孙儿性情柔弱,不够狠,不够冷,不像杨家的种。

    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藏着如此深沉的帝王心机。

    一招三分朝堂,直接破掉权臣独大之局。

    元文都、卢楚这些人党羽遍布,盘根错节,樊子盖一死,他们必然要伸手夺权。

    杨侗轻轻巧巧地设了三个副留守,把权力拆成三块,让他们互相咬去。

    而最妙的是,他把最要命的兵权交给了李琚——一个既不属于元党也不属于卢党、有战功有根基却资历尚浅的年轻外戚。

    借力打力,以新贵压旧臣,以武制文。

    而他自己,亲领正留守,居中裁断,谁也无法独大。

    好手段,好城府。

    杨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带着残余的酒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张须陀战死,河南无镇,瓦岗必骄。”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的空白诏书卷轴上,沉声颁令:

    “传朕旨意。”

    “急调裴仁基所部,即刻回师河南,不得延误。”

    “授裴仁基河南讨捕大使,移镇虎牢,接管张须陀旧部诸军,总领河南平叛防务,抵御瓦岗进犯。”

    旨意落下,殿中内侍飞快地挥笔记录,墨迹未干便捧了出去。

    杨广负手立在殿中,望着内侍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神色深沉如渊。

    张须陀死了,河南防线崩了一个大口子,必须立刻补上。

    裴仁基是他的人,是朝廷嫡系,资历老、手段稳,放到河南去,既能挡住李密的瓦岗军,护住东都外围——又能扼守虎牢要塞,把李琚的兵权辐射范围拦腰截断。

    这不是信不过李琚,而是帝王心术,从来不能把全部筹码押在一个人身上。

    周国公府。

    李琚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大步跨过门槛。

    管家从回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着压不住的笑意,老远就朝他一拱手:“主君!大喜!大喜啊!”

    李琚脚步一顿。

    管家的嘴笑得合不拢,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昨晚您不在府里,东厢房那位生了——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李琚怔住了。

    昨晚。

    昨晚他在宫里,在皇后的偏殿,后来又去了容华夫人的暖阁。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念头上——宇文玥生产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愧疚。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亥时三刻发动的,折腾了大半夜,今早天快亮时才生下来。”管家笑呵呵地回话,又补了一句,“接生的稳婆说娘子身子骨好,有惊无险,只是疼得狠了些。夫人怕您分心,不让派人往宫里送信,说等您回府再说也不迟。”

    李琚没有再说话,撩开袍角,大步朝东厢房走去。

    宇文玥半靠着软枕,长发披散,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额上还系着产后挡风的抹额,唇色很淡,眼下有一圈明显的青色。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来,看清来人是他,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小小的笑容。

    李琚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孩子睡着了。

    脸很小,小得让人不敢碰,皮肤是初生婴儿特有的粉红色,皱巴巴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

    一只小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攥得紧紧的,五根手指像五颗剥了壳的小虾仁。

    李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孩子的拳头忽然松开了,五根小手指无意识地张开,然后慢慢合拢,攥住了他的食指。

    那一攥没有力气,软得像一阵风。

    李琚却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了,拽得他整颗心都在往下沉。

    他低下头,将宇文玥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她的手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那是疼的,生产之痛,他身为男人无法体会的痛楚。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抱歉,愧疚,自责——可到了嘴边,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干涩的“辛苦你了”。

    宇文玥看着他,摇了摇头。

    “妾没什么辛苦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产后的虚弱,却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能为郎君生子,已是万幸。”

    李琚喉头一紧,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像一只疲倦的鸟终于找到了归巢。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生产过后残留的气味。

    他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昨晚在宫墙之内,在另一个女人的温柔乡里,错过了她最需要他的时刻。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她,也像是在惩罚自己。

    过了许久,宇文玥从他怀里微微挣出来,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起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孩子还没取名字呢,郎君给他取个名字吧。”

    李琚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许久。

    “就叫……”他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目光沉静,“李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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