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管办。卯时刚过。
院门被敲了三下。
半吊子去开门。
徐妙云。
昨天是素色骑装、白玉簪,浑身上下写着“我来审你”。
今天换了月白直裰,发髻随便绾着,连簪子都没插。手里什么也没拿。
不对。
半吊子退了半步。
他杀人二十年,见过各种人推门进来的样子。这个女人昨天推门是端着的,今天——
今天跟赌场里把房契押上桌的人一个走法。
“请问林主任在吗?”
“在。刚起。”
徐妙云没再多说,穿过院子,径直推开正堂的门。
林易坐在桌前啃馒头,腮帮子鼓着,茶壶搁在手边。
她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前一后搁在桌面上。
第一样——一张折好的纸。
《大明企业管理监察办公室·入职申请》。
林易扫了一眼,没吱声,继续啃馒头。
第二样。
徐妙云拿起桌上的炭笔,抽了张空白信纸,铺平。
落笔。行书。快、狠、一笔不回。
“徐妙云,年十八,魏国公徐达长女。今致书燕王殿下——”
林易嘴里的馒头嚼慢了。
“昔日婚约,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妙云未曾面燕王,何谈情义?既无情义,何来婚约?”
“自今日起,徐妙云与燕王朱棣,恩断义绝,各不相干。此书为凭,绝无反悔。”
落款。
她咬破右手食指,血珠摁在纸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
林易手里的馒头掉桌上了。
“你退婚?”
“退了。”
“跟燕王?”
“跟朱棣。”
林易脑子转了三圈。
他昨天干了什么?画了两条线。讲了个供需关系。打了个哈欠。
就这?就把朱棣正儿八经指了婚的未婚妻拐跑了?
“徐姑娘。”林易把馒头捡起来搁到碟子里。“我那张供需曲线图多画几张,能不能把你嫁——”
“看这个。”
徐妙云没让他说完。把退婚书折好,蜡封,推到桌角。然后把入职申请往前顶了顶。
“你们企管办,还收不收人?”
林易没接。
手指敲着桌面。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爹可是徐达。你退的是皇帝亲自指的婚。你要进的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满朝文武联手弹劾、关门大吉的破衙门。”
一根一根掰手指。
“我收了你,我等于同时得罪朱元璋、朱棣、徐达。三个能灭我九族的人,打包凑齐了。”
顿了一下。
“我九族加一起大概就我一个人,但死一个也挺疼的。”
徐妙云站在桌前,没动。
“林大人你怕了?”
“怕?我一个全年无休零底薪的钦差怕什么?这条命本来就是赊的。”林易拎起茶壶灌了一口。“我是替你怕。退婚这事传出去,你这辈子在大明嫁不出去了。”
“谁说我要嫁人?”
安静了一拍。
“我昨晚把那张图翻来覆去看了三十七遍。”
徐妙云把炭笔放回桌上。
“不是在看图。是在想一件事。”
她没看林易。看的是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胡惟庸关联清单,户部的废话卷轴,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数字。
“我爹在北平守了十年。年年上书改军粮制度,年年被驳。我帮他算账,以为算准了就能有用。昨天才发现——我连粮价会涨这件事都不知道。”
“十八年来,读了那么多书,没有一本会告诉我这个。”
她的手搭在桌沿上。
“嫁给朱棣能干什么?只能管后宅。生孩子。等哪天政治斗争牵连进来,全家一起死。我爹打了一辈子仗,死后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的命全系在一桩婚事上——那不叫前途,叫人质。”
“我可不干。”
林易从桌上翻出一份空白合同。
和半吊子签的同款,去掉了脚环和物理裁员条款。标题被他用炭笔现改——
《大明企管办·零底薪无社保实习生合同(试用期无限版)》
推过去。
“看清楚再签。全年无休,没有底薪,上司脾气差。”
“能比我爹脾气差?”
林易没吭声。
徐达那个暴脾气,他确实不好超越。
徐妙云右手食指上的血还没干,直接摁在落款处。
“欢迎加入企管办。你是第二批正式员工。”
顿了一下。
“也是编外的。”
——
徐妙云没在客套上浪费一息。
廊下取了灰蓝制服,套上。袖口扎紧,腰间系带。下摆长了两寸,问半吊子借了剪刀,咔嚓两下裁平。
木牌别在腰间——“企管办·行政”。
折回正堂。
“活呢?”
入职不到一炷香,连茶都没倒上,就催活了。
林易指了指角落堆成小山的竹筐。
“户部退回来的三车文言文垃圾。里面但凡有数字的全挑出来,换成阿拉伯数字,按省份列表。”
话没说完,徐妙云已经搬了板凳坐到竹筐旁边,拆第一卷了。
——
午时。
林易从外面回来——去工部帮朱标协调了一桩公文签章的事。
进正堂,脚步停了。
竹筐清空了三分之一。
桌面铺着六张硬纸板,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表格。字迹端正,列线笔直。每张表右上角标注了省份、年份、数据来源。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扫了一遍。
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原文模糊处以红字标注,存疑数据附原文页码”。
林易愣了。
这些数据他原本打算自己花三天整理。她用了半天。不光快——存疑的地方标了原文页码,他自己做都未必能想到这一步。
他坐回椅子上,抱着茶壶,看着那六张表愣了好一会儿。
不花钱。零底薪。还比自己能干。
这种员工要是能批量复制,大明三年实现现代化。
“半吊子,去端碗粥来。给新同事的。”
白粥端来,徐妙云接过,搁在旁边,没喝,继续拆卷。
——
同日。北平。燕王府。
朱棣正在见幕僚。
三个谋士坐在下首,议军屯调拨方案。后院管事急匆匆闯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竹筒。
“殿下,应天急信。”
朱棣拧开竹筒,抽出纸卷。
三句话。
第一句:“徐姑娘已退婚。血书。”
第二句:“现任企管办行政实习生。”
第三句:“腰间别着灰蓝木牌。”
书房安静了三息。
三个谋士看见朱棣的脸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直接跳过去的——正常颜色一下子跳到铁青。
“殿下——”
朱棣把纸卷平放在桌上,手压着。
桌上的茶杯碎了。
不是摔的。攥碎的。
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桌面上淌,他跟没感觉似的。
一个七品文官。没武功。查账的。
收编了他花一千两买的杀手。封了翰林院的嗓子。
现在连他的未婚妻都收了。穿着灰蓝制服,别着木牌,给那个人干活。
“备纸墨。”
声音闷得快要裂开。
“我要给父皇写折子。请旨进京。”
三个谋士交换了一个眼色。
没人敢问他进京是叙职还是杀人。
---
应天。坤宁宫。
朱元璋筷子拍在桌上。
“反了天了!”
马皇后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青菜。
“吃饭。”
“吃什么吃!”朱元璋把碗推开。“徐达的闺女,朕亲自指的婚,说退就退?跑去给一个七品……什么办的当丫鬟!”
“行政实习生。”
“一样!朕的脸往哪搁!你让老四的脸往哪搁!”
“那你打算怎么着?把徐家满门抄了?”
朱元璋噎住了。
“再说了,”马皇后端着碗,不紧不慢,“你不是成天念叨企管办没人看着?满朝文武派谁去你都不放心。现在好了,徐达的亲闺女自己搭进去了。”
“那万一她被那姓林的收买——”
“收买?”马皇后搁下碗。“重八你想想。那丫头什么人?她爹是徐达,想嫁谁,一辈子荣华。她图什么?图那个零底薪?”
朱元璋让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图的是一条比当王妃更大的路。你要是聪明,就别拦。让她在里面待着。她看到什么,学到什么——将来都是咱大明的。”
马皇后重新拿起筷子。
“何况明天午时奉天殿还有那场赌局。林易要是赢了,你正好顺水推舟。要是输了——”
她夹了块豆腐。
“输了那丫头也回不去了。血书退婚,天底下没有缝回去的道理。”
朱元璋坐着,半个馒头举在半空。
好半天。
“那老四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老四他要是连个女人都留不住,他也不配当藩王。”
馒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没反驳。
——
企管办。入夜。
徐妙云坐在廊下。
十二张表铺开。三车文言文垃圾里能提的数据,全部转成了阿拉伯数字。不到一天。
林易端着茶壶路过。
“明天的赌局,你怎么看?”
“看过李善长打算盘。”徐妙云头也不抬。“洪武二年户部核账,他一个人半天清完十二省数目。五个算学博士跟不上他手速。”
“那你觉得我能赢?”
“不知道。但你敢拿命赌,手里肯定有东西。”
林易拍了拍袖口,没说那东西是什么。
“明天到了奉天殿你就知道了。”
他拎着茶壶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
“对了——消息刚到的。李善长今天从国子监借了三个算学博士,带回府上通宵演练。明天不是他一个人来。”
徐妙云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
“还有——”
林易推门进屋,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朱棣今天往宫里递了折子。请旨进京。快马三天到。”
廊下没了声响。
院墙外头不知道是猫还是什么东西蹭了一下瓦片,碎的一声响,又没了。
秋风刮过来,吹动墙角晾着的几套灰蓝制服。
徐妙云搁下炭笔,拿起一张空白纸板。
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明日赌局·应急预案”。
下面分三栏:赢、平、输。
每一栏都写满了对策。
“输”那一栏最长。
但最底下,她又加了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小——
“朱棣进京后:□□□□□□”
六个空格。
一个字都没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