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续下了三天,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雨幕遮天蔽日,把城外的叛军大营浇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黄邺的军队没有撤离,但原本驻扎在低洼处的营帐已经陆续搬到了坡地上,背靠着鸡鸣山,像是要借此避开积水的困扰。
杨逍披着蓑衣站在城楼上,目光穿过雨帘落在远处那片坡地上,看了很久。
山坡上的营帐虽然比之前整齐了些,但土色发黄发暗,雨珠打在坡面溅起细小的泥花,顺着坡度缓缓往下淌。
“赵虎。”杨逍头也没回。
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近两步:“在。”
“你带几个精干的弟兄,趁雨夜摸到鸡鸣山脚,挖两袋土回来。”杨逍的声音不高,被雨声压得有些发闷,“挑不同位置的,至少两三处,带上油布裹好,不要被雨水泡透了。”
赵虎没有多问,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下半夜,赵虎湿淋淋地回来了,怀里抱着两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布袋。
杨逍接过油布包,在城楼里摊开,蹲下身捻起一把土放在指尖细细搓揉。
土粒松散发白,捏碎后手上几乎没有黏滞感,雨水一浸便散成一摊稀泥。
他放下那袋土,又拆开另一袋,还是同样的质地。
杨逍盯着指尖残留的土渍,双目放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赵虎蹲在旁边,低声问:“都督,这土有什么问题?”
杨逍没有立刻回答,用手指捻了几下,在油布上摊开,又看了看:“这土太松了,吸了水就容易往下滑。如果山洪从鸡鸣山冲下来,这片坡地撑不住。”
“山洪?”赵虎一愣,“雨虽然大,但也不至于……”
杨逍站起身,把油布重新裹好:“从地理位置和山势来看,这鸡鸣山上应该有暗河。”
第二天一早,杨逍把左景辰、江文远、陈寿安等桂州官员请到城楼。
众人落座后,他开门见山:“鸡鸣山上有没有暗河?”
左景辰想了片刻:“末将早年巡视时听猎户说起过,鸡鸣山半腰有几处岩缝,雨季会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有时候渗得多了,还会往下淌水。有人说是山腹里有一条暗河,但谁也没亲眼见过。”
江文远补充道:“都督,某翻阅过桂州旧志,上面记载鸡鸣山确有暗河,每逢大雨,山腹积水外涌,山下溪流会暴涨数日。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近些年雨少,当地人也很少再提起。”
杨逍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下令擂鼓聚将。
城楼上的厅房里,众将分列两侧,等候调遣。
杨逍站在中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可辨:“黄邺丧心病狂,试图用百姓的血肉填我们的壕沟。他不是把人当成填沟的土石吗?那就让他尝尝,被山石泥土吞没的滋味。”
杨逍宣布部署:“吴天德、张佐元两位统领坚守城池,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开城出击。雷统领、郑统领带两营骑兵,绕道鸡鸣山后方,埋伏在通往蒙州的山道上,截断他们北逃的退路。何统领带一营骑兵及留在城里的近卫营、侦缉营骑兵,看到山洪爆发后,立即出城清剿四处奔逃的敌军。”他顿了顿,“左将军,你挑选五百熟悉周边地形的桂州老兵,随某上鸡鸣山。”
杨逍目光如炬,语气沉稳而有力:“黄邺的这支军队,驱民填沟,毫无人性。此次战斗打响后,对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除被裹挟的普通士卒外,对叛军的大小头目也格杀勿论,不接受他们的投降。某要向世人宣告,护国军对待这种灭绝人性的对手,绝不手软,绝不给他们留一丝生机。”
“诺!彻底消灭这支叛军,绝不手软!”众将群情激愤,齐声应诺。
当夜,杨逍带着赵虎、卢忠、左景辰、江文远等人,从朱晟营中抽调了一千步兵,外加五百名熟悉地形的桂州老兵,带足火药及挖掘器具,冒雨从东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雨夜漆黑,山路泥泞湿滑,队伍沿着山脊鱼贯而上,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烂泥里的闷响和雨打在树叶上的哗哗声。
向导是几个常年进山的桂州老兵,哪里能落脚、哪里会滑塌,熟得闭着眼都能走,每到险处便回头低低喊一声。
鸡鸣山半山腰,一道岩缝赫然裂在山壁上,水声从深处隐隐传来,闷闷的。
杨逍走近几步,侧耳听了一会儿,手指触到岩缝边缘的苔藓,又湿又滑,苔藓厚得像一层旧毡子,一按就往外渗水,冰凉刺骨。
“暗河就在这下面,离地面不深。雨季水满,这条河就会往外溢。”他蹲下身察看岩石走向,“我们只需在岩缝两侧各挖一道沟,把暗河的水引出来,汇成一股,再从山腰处炸开一道缺口。”
杨逍亲自在雨中划出位置,军士们轮番上阵,用铁镐和铁锹在碎石间挖掘。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浇在沾满泥浆的麻布短衣上,叮叮当当地敲了整整一晚,总算在岩缝两侧挖出了两道导流渠。
第二天午后,暗河的水位已经漫过临时垒筑的矮堤,从石壁边沿溢了出来,顺着导流渠淌下坡去。
雨势忽然加剧,整座鸡鸣山都浸在铺天盖地的雨幕中,山体各处传来隐隐的轰鸣,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杨逍看着那些越来越粗的水流,缓缓抬起手:“点火。”
埋伏在山腰的工兵同时点燃引线。
片刻后,几道沉闷的爆炸从山腹深处传来,地面猛地一震,碎石裹着泥浆从高处飞溅而下,岩壁沿裂隙滑落一大块,山石轰然崩裂,一道浑浊的水柱从缺口处奔涌而出,裹着泥沙和碎木,顺着山坡直泻而下。
山洪如脱缰的巨兽,席卷着沿途的一切,朝着山下黄邺的大营冲去。
山石滚落,树木折断,泥沙俱下。
本就松软稀松的坡地在洪水的冲击下瞬间垮塌,成片的营帐被连根拔起,士兵和马匹被卷进浊流中,连惨叫都被水声淹没了大半。
黄邺数万大军的营地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变成了一片泥泞的废墟。
何春在城中听到远处的闷响和洪水的轰鸣,当即打开城门,率骑兵冲出城去。
未被泥石流卷走的残存叛军从泥水中挣扎着爬出来,半截身子陷在泥里,被近卫营的骑兵一一追上。
骑兵们严格遵照杨逍下达的“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大小头目格杀勿论”军令。
对手持武器,负隅顽抗的叛军当即开枪射杀,对那些主动放下兵器、不再抵抗的叛军,留给后面赶来的步兵捆绑。
雷敬宗和郑坤埋伏在鸡鸣山后方的骑兵,截住了从泥石流中侥幸逃出的叛军残部。
叛军刚脱泥潭又遇伏兵,失了兵器,连甲胄也歪歪斜斜,少数人还想回头冲杀,被骑兵一轮火枪齐射便扫倒大半,剩下的当即跪地求饶。
一个与黄邺身形相近的将领在叛军残部的簇拥下往南突围,没跑出二里便被雷敬宗的骑兵截住。
雷敬宗策马将他冲倒,连人带马滚进一处凹坑,那人摔断了左臂,被生擒后供认自己只是黄邺帐下的一员偏将。
黄邺在山洪暴发的那一刻,早就脱离叛军大队,带着十来个亲信翻山沿小路溜了。
黄邺带来的数万大军,死伤大半,被俘者数千,逃散的溃兵不计其数。
杨逍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泥地上那一大片满身泥浆的俘虏,目光沉沉:“江主簿、陈司马,立即带人清查俘虏身份,将大小头目及督战队的骨干士卒分隔出来,就地处斩。”
他又看向赵虎:“立即派人去追查黄邺下落,一定要设法除掉这个败类,不能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暮色中,护国军的大旗湿漉漉地垂着,旗面上的字被雨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块,轮廓却依旧清晰。
城下的泥泞里到处散落着断折的旗帜和兵器,水流裹着残枝败叶往低处淌去,仿佛要将这场惨烈战事的痕迹,尽数冲刷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