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凌晨五点四十,闹钟没响,徐芷柔自己醒了。
窗外天色发青,巷子里还没什么动静。她穿衣服、洗脸、扎头发,动作轻,怕吵着隔壁睡的知知。
出了次卧,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宋止戈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个花卷、一碟咸菜、一碗白粥。
“你什么时候起的?”
“五点。”
粥是刚熬的,米粒还没完全化开,底下沉着几颗红枣。不是她写在纸条上的任何一种。
“红枣哪来的?”
“昨天下午去供销社买的。”
她坐下来吃。粥熬得有点稀,盐放多了半勺,但红枣是好的,咬一口能尝出甜味。
碗底的红枣核翻了个身:【他昨晚十一点爬起来泡的枣,泡了一宿,今早四点五十就起来熬粥。灶上的火开太大,差点把锅烧干,后来手忙脚乱加了水,所以才稀了。不过——枣是精挑细选的,我在袋子里排第三,他翻了五六颗才选中我。】
吃完早饭,徐芷柔把碗放进盆里,拎起桌边那只藏蓝色布袋。大衣在里面,工艺单、照片信封、参评材料,一样不少。
次卧的门开了条缝,知知裹着被子站在门口,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只睁了一半。
“妈妈……你要走了?”
徐芷柔蹲下来,帮她把头发捋了捋。“走了。听爸爸话,别闹。”
知知伸出两只胳膊搂住她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两下,含含糊糊说了句:“妈妈赢。”
“好。”
她把知知的手松开,站起来。宋止戈已经把布袋拎到了门口。
“六点半车到厂门口?”
“对。”
他把布袋递过来,手指在袋子提手上多停了一息。
“路上别睡过头。”
“我又不是知知。”
门关上了。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远。
门锁的铁舌头缩回去的时候咔了一声:【他在门后站了十几秒才转身。】
——
厂门口,解放牌卡车已经在了,驾驶室的灯亮着。吴嫂提着个蛇皮袋靠在车头抽烟,看见她来,把烟掐了。
“东西齐了?”
“齐了。”
“上车,位置挤,你坐中间。”
驾驶室三个人——司机老刘、吴嫂、徐芷柔,加上吴嫂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挤得膝盖挨膝盖。
老刘发动车子,方向盘抖了两下,卡车哐当哐当往省道上开。
天渐渐亮了,路两边的庄稼地从灰蒙蒙变成绿油油。
吴嫂打了个哈欠,从蛇皮袋里掏出个搪瓷饭盒,揭开盖子,里面码着六个白面饼。
“吃不?我婆婆四点起来烙的。”
“刚吃过。”
吴嫂自己掰了半块啃着,嚼了两口忽然说:“王小莲的事,你知道后续了?”
“不知道。”
“她爹来厂里闹了一场,让赵主任挡回去了。说什么'小姑娘不懂事,别毁人前途'——赵主任回了他一句'你闺女把别人的前途毁了,你来跟我说前途'。”
吴嫂又咬了口饼,“她爹当场没话接。”
车窗外掠过一排电线杆,电线上站着三只麻雀,被卡车的动静惊得飞了。
副驾的遮阳板翻了翻:【这车开了八年了,减震早完蛋了,每过一个坑我都得跟着颠一下。不过今天拉的这两位乘客分量不重,省了我不少力气。】
开了三个半小时,卡车进了省城。
省城比县里大出好几圈。马路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百货大楼有四层高,橱窗里摆着电视机和缝纫机。街上骑车的人多,公共汽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在头顶的电线上滑。
老刘先把货送到省百货的仓库,卸了货,再把她们俩送到轻工局指定的招待所。
招待所是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浅黄色,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底下拴着辆三轮车。
前台登记的时候,徐芷柔瞥了一眼登记簿——红星纺织厂,两个人,昨天就到了。
早来了一天。
吴嫂凑过来也看了一眼,哼了声,没说什么。
房间在二楼,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个床头柜。徐芷柔把布袋搁在床上,拉链没打开,先去窗边看了看——能看见轻工局展厅的楼顶,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吴嫂把蛇皮袋往床上一丢,脱了鞋就上床:“我眯一会儿,下午去展厅踩个点。”
“行。”
床头柜的抽屉把手晃了晃:【上一拨住客是罐头厂的,走之前在抽屉里忘了把空罐头盒带走,到现在还有股子桃子味。】
——
下午两点,两人步行去了展厅。
展厅是个旧仓库改的,挑高够,面积不小,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布置。地上拉了线,隔成一个个方形展位,每个展位配一张长桌、一个人台、一盏射灯。
她们找到自己的展位——B区第七号。
前面一个,B区第六号,桌上已经铺了块红色绒布。空的,东西还没摆。
红星纺织厂的位置。
吴嫂双手抱胸打量了一圈:“位置还行,灯光到时候你自己调调角度,把领子那块打亮。”
“知道。”
展厅管理员过来登了记,发了个胸牌,告知周三上午九点前完成布展。
回招待所的路上,吴嫂忽然问:“你那个领子的牙剪法子,红星那边知不知道?”
“不知道。王小莲拿走的是设计草图,工艺方案是后来才定的。”
“那就好。”吴嫂拍了拍手,“他们抄了个壳子,里子是空的。”
——
晚上七点,招待所的公用电话。
徐芷柔拨了个号码。响了六声,接了。
“喂?”知知的声音,底气很足。
“妈妈到了,你吃晚饭了没?”
“吃了!爸爸做的西红柿炒蛋!”
“好吃吗?”
停了两秒。知知压低声音,带着股子认真劲儿:“有点……咸。”
背景里传来宋止戈的声音,不大清楚,好像在说“哪儿咸了”。
知知捂着话筒——没捂住——跟她爸嘀咕:“妈妈问的我又不能说谎!”
徐芷柔靠着墙,攥话筒的手松了松。
“让你爸接电话。”
换了个呼吸声过来。
“到了?”
“到了。招待所挺干净的。”
“展厅看了?”
“看了,挨着红星的展位。”
电话那头没吭声。
“纸条上写的步骤你看了吧?”
“……看了。”
“盐是不是放多了?”
又没吭声。
知知在旁边补刀:“放了两勺!妈妈只放一勺的!”
电话线嗡嗡地震:“放——两——勺——”
公用电话的听筒被手汗捂热了,它闷声说了句:【那边那个男的握话筒的手劲儿挺大,我这边的兄弟传过来的信号都有点发抖。不是信号差,是那人攥得紧。】
“明天照第三张纸条煮面,水别放多。”
“知道了。”
“知知八点之前要睡。”
“行。”
“别让她看太久连环画,伤眼睛。”
“嗯。”
她把该交代的说完了。话筒贴在耳边,对面的呼吸声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均匀的,没什么起伏。
“那挂了。”
“等一下。”
她手指停在挂机的半路上。
“后天的事——”他顿了一下,“不用想太多。你的东西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