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最后一针落下去,线尾打了个死结,藏进缝份里。
完了。
她把大衣从人台上取下来,平铺在裁剪台上,退后两步看全貌。
藏蓝色毛呢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克制的光泽,立领弧度流畅,收腰线利落,A字下摆的展开量恰到好处——不张扬,不拘谨,穿上身应该是那种走路带风但不夸张的劲儿。
五颗暗扣藏在前襟里侧,手摸得到,眼看不见。
所有边缘的手工锁线在正面完全隐形,翻到里面才看得见针脚——匀的,密的,一条线从头走到尾没断过。
剪刀在台面上轻轻碰了一下量角器:【完事了?真完事了?我没做噩梦?】
“完事了。”
【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再听你半夜在家拿边角料练针的声音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顶针磨桌面的动静有多——】
“闭嘴。”
徐芷柔拿相机把成品拍了。正面、背面、领部特写、暗扣细节、锁边内侧。最后一张胶卷用完,她把相机收好,盖上防尘布。
剩下的工序只有一道——整烫定型。
这活儿不急,等明天蒸汽熨斗预热好了,慢慢来。
——
中午去食堂打饭,遇见赵主任。
“函件发了,省轻工局收到了。”赵主任啃着玉米棒子,说话含混,“组委会那边回了个电话,说备案了,评比当天会注意。”
“行。”
“你那大衣做完了?”
“就差整烫。”
赵主任把玉米棒子啃到头,擦了擦嘴:“下周一厂里派车送你去省城,住一晚,周三评比。吴嫂跟你一块去,帮你盯着。”
“费用厂里报?”
“废话。你去给厂里争脸的,还让你自己掏钱?”
食堂的铝锅盖在后厨磕了一声:【赵主任上个月还抠搜得连车间的灯泡都舍不得多换一颗,这回倒大方了。省百货那笔订单果然管用。】
——
下午没干评比的活,转头去盯省百货那批订单的尾款对接。三百件的单子,已经出了二百六十件,剩下四十件周末加班赶完。
五点出厂门。
梧桐树下有车。
宋止戈今天来得早,车筐里没搁书,搁着个油纸包,透出一股子芝麻烧饼的味道。
“饿了先垫一口。”他把油纸包递过来。
徐芷柔接过去,撕了一角咬了一口。酥的,咸香,中间夹了层薄薄的肉松。
“哪儿买的?”
“校门口新开的摊子。”
她坐上后座,一手扶着车架一手拿着烧饼,边走边吃。芝麻掉了几粒在裙子上,她拍了拍。
“大衣做完了。”她说。
宋止戈蹬车的节奏没变。“好。”
“下周一去省城。”
“住几天?”
“两天,周三比完就回。”
“知知呢?”
“让吴嫂她闺女帮忙看一天,我跟她说好了。”
宋止戈没接话,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周三没课,我来看。”
后轮的辐条嗡嗡响了一下:【他说什么??他请假看孩子??这个一头扎进实验室连吃饭都能忘的人???】
徐芷柔咬着烧饼想了想:“你实验不忙?”
“那天上午的数据让师弟盯就行。”
“你确定你能应付知知一整天?”
“一个四岁小孩,能有多难。”
这话说得过于自信了。徐芷柔没拆台,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油纸叠好塞进口袋。
到了楼下,知知没趴窗台——不对,今天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的,人直接蹲在楼梯口等。
“妈妈你怎么才回来!张奶奶家的猫生小猫了!四只!”
“看见了?”
“看见了!眼睛还没睁开呢,小小的!”知知比划着,然后看见她爸手里的油纸包残骸,立刻转移目标,“爸爸!有好吃的?”
“吃完了。”
知知的脸垮了半秒,又弹回来:“那晚上吃什么?”
徐芷柔上楼开门,知知哒哒跟在后面,宋止戈锁车上来,一家三口的脚步声在楼道里错开了节拍,高高低低。
楼梯扶手的铁栏杆轻轻震了震:【三年了,头一回觉得这脚步声是齐的。】
——
晚上给知知洗完澡哄睡了,徐芷柔坐在桌前整理评比要带的东西。大衣、工艺单、照片、材料清单——赵主任说组委会要看全套流程文件。
宋止戈从主卧出来,坐到对面,手里拿着个信封。
“什么?”
“照片洗了两套。”他把信封推过来,“一套你带去评比备用,一套留家里存档。”
徐芷柔打开看了看,跟昨天那批一样的内容——十一张工艺照片,清清楚楚。
第十二张不在里面。
她没问。
宋止戈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喝了口,放下的时候说了句:“第十二张我留了。”
台灯的开关被风吹得轻轻一响,没人碰它,它自己跳了一下。
徐芷柔没抬头,把信封收好,嘴角的动作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
“随你。”
周五,整烫定型。
蒸汽熨斗预热了十五分钟,徐芷柔把大衣平铺在烫台上,先从后片开始。
烫毛呢不能直接压,得隔一层湿布,蒸汽温度控制在一百六到一百八之间。温度低了,毛呢的纤维定不住型;高了,绒面会塌,烫出贼光来,整件衣服就毁了。
她左手按着湿布,右手推熨斗,速度匀,力道稳,每推一下停两秒,让蒸汽渗进去再走下一程。
后片烫完,翻过来烫前片。前襟有暗扣的位置要绕着走,不能硬碾过去,否则扣子的凸起会在正面压出印子。
烫到领子的时候,她换了小号熨斗头。
立领的弧度是整件大衣的命——烫狠了弧度会松,烫轻了定不住。她把湿布裁成领子的形状,贴合着弧线铺上去,熨斗头沿着弧线外侧慢慢走了一圈。
蒸汽散了,湿布揭开。
领子的弧度没变,贴合度反而更好了——热定型把牙剪释放出来的余量彻底固定住了,摸上去有弹性但不外翻。
烫台上的湿布拧了拧自己:【她烫领子的时候屏着气,我都被捂得快窒息了。不过效果确实好,这领子现在服帖得跟长在人台上一样。】
整件大衣烫完,挂在人台上晾了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