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埭和唯亭距离府衙还是有点距离的,直到次日卫所点卯事毕又歇了半晌,李荣小心翼翼入内回禀,
“三爷,顾家两房的族人已经寻到,现下候在门外。”
水泠也点点头,命人将二人引至卫指挥使司私属偏厢房落座。
不多时,两个身着素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身形矜傲,神色倨慢。
二人进门不跪不拜,只对着上座的水泠躬身一揖,礼数潦草敷衍。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平淡无恭,
“我等见过佥事老爷。”
此二人正是顾家两支的家主顾任介和顾任宜。
水泠端坐主位,见二人倨傲无状,全无半分敬畏,且并没有穿着举人专属的蓝袍,不由蹙眉问道,
“本官在此,尔等见官不拜,是有功名在身了?”
顾任介微微抬眼,带着几分酸儒傲气,
“回老爷,我二人皆是朝廷在册贡生。”
水泠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我当你们是新科状元及第进士,倒要摆摆架子呢,原来不过区区贡生,一介秀才也敢在公堂之上轻慢朝廷命官?”
顾任宜闻言,立时摇头辩驳,
“老爷虽是朝廷命官,可朝堂规制士林法度,自有定例,士农工商,儒士尊贵,武官权重,亦不能乱了规矩随意轻辱读书人。”
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大虞重武轻文,轻视武官,打心底里瞧不上水泠的武职出身,不肯屈身跪拜。
水泠心知江南文风鼎盛,儒生素来傲慢轻武,此刻若骤然翻脸,反倒落得仗势欺儒的口实,暂且压下心头戾气,将案上文书和地契尽数拂至二人面前,
“多余虚言也不必多说,今日寻尔等前来只为一桩正事,交割顾氏嫡支祖产祭田,且细看文书。”
二人对视一眼,低头草草扫过几页文书,随即齐齐摇头,一口回绝。
顾任介正色开口,
“老爷吩咐的这桩交割恕我等不能应下,此乃顾氏阖族祖产,世代相传,从无划归单人独掌的道理,若要交割划拨,须得府衙先行明文切割族产,厘清房份,我等旁支方能依从,否则断无应允之理。”
水泠不耐烦冷声质问道,
“你二人不过顾家远支旁脉,岂能僭越嫡支家事,嫡脉自有传承,何时轮得到尔等分说祖产交割?”
顾任宜当即面露不满,抬声抗辩,
“顾氏嫡支早已倾覆断绝,阖族皆知如今顾家无主,这些个族产自然该由我等两房旁支接续承管,凭甚么交付外人?”
“哪个和你们说嫡支断绝了?”
水泠冷哼一声,面色已经难看起来。
二人闻言脸色骤变,皆是心头一震,眼底浮出几分忌惮惊疑。
顾任介强作镇定,蹙眉道,
“老爷说笑了,当年顾家族人尽数获罪,死的死流的流,哪里还有嫡支留存,听闻仅剩的一位嫡女早已遁入空门出家为尼,出家人斩断尘缘脱离宗族,哪里还算顾氏族人,如何能承继祖产?”
水泠听得已是透着几分不耐,
“嫡女就是嫡女,血脉伦常摆在眼前,怎会因遁入空门就抹了出身,断了承继家产的本分?”
顾任宜闻言上前半步拱手,端起贡生架子,带着几分执拗倨傲,
“老爷此言差矣,佛门弟子四大皆空,早已超脱宗族俗世,若还沾染祖产祭田,岂不是违了清修本心,也乱了宗族伦理纲常去。”
顾任介亦连连颔首带着硬气,
“正是这个理,纵使我顾家嫡女尚在尘寰,既已出家修行,便无资格插手族中祭田分毫,此乃江南宗族百年旧规,纵是府衙来了也断无违例迁就的道理。”
二人言语之间全然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心底却自持贡生功名在身,又与江南本地世家乡绅暗通声气,料定一个初来赴任的年轻武官不敢轻易开罪士林乡党,是以半点不肯松口退让。
水泠瞧着二人一副油盐不进又恃名倨傲的模样,心里早憋了满腔火气,只暗自思忖自己初到苏州立足未稳,对方又身负青衿功名,牵连着江南士族盘根错节,此刻若骤然翻脸反倒落得口实。
他只得强按心头戾气,不耐烦挥了挥手道,
“罢了,不必多言争执,此事本官回头自会与府衙商议定夺。”
顾任介顾任宜见水泠暂时隐忍退让,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装作恪守礼数的模样,微微躬身拱手,
“既如此,我等静候官府裁断,先行告退。”
说罢二人转身缓步退出偏厢房,出了卫指挥使司大门行至僻静巷口,方才停下脚步低声窃语起来。
顾任介斜睨着府衙方向,低声道,
“贤弟可看明白了,这新来的佥事老爷年纪轻轻,终究是嫩了些。”
顾任宜微微点头,眉头微蹙,
“兄长所言极是,只瞧他气度衣饰,来历定然不凡,莫不是哪家勋贵子弟外放历练来了罢。”
顾任介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你听他口音,半点江南腔调也无,分明是北方来的子弟,怕他作甚,咱们顾家虽说一朝败落,可往日交游的江南世族和乡绅故旧尚在,岂是随便一个外来纨绔能随意拿捏的?”
顾任宜连连附和,
“兄长所言极是,那五百亩祭田都是上等膏腴良地,年年收成丰厚,是咱们两房日后立身的根本,说什么也不能白白落在旁人手里。”
二人又低声合计片刻,打定主意抱团死守,托人情走门路拿捏官府,这才各自分头散去。
水泠自卫署公事毕了,回转陆家巷私宅,也不先往前堂歇息,径直踱后院而来。
院中天井里植着一株老梨花,经连日阴雨,枝头残瓣疏落,风过便簌簌飘零。
妙玉此刻并未诵经,只独自倚着雕花阑干,怔怔落在梨花树影里,神色清寂,似有万千心事萦怀。
听得脚步声近,方回过神来敛衽起身,从容福了一福,
“三爷回来了。”
水泠见她这清冷模样,倒有几分不好意思,忙抬手虚扶示意不必多礼,自顾在一旁石桌旁落座,
“今日一早我去了府衙,原是特意替姑娘交割顾家祖产祭田的,谁知你那黄埭唯亭的两支族人竟是油盐不进,半点不肯松口。”
妙玉闻言轻叹了口气,清丽俏颜上添了几分淡然无奈,
“三爷不必费心了,顾氏一朝败落,树倒猢狲散,族人个个只顾自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嫡支血脉,何况顾家盘踞江南数百年,根深蒂固,纵是这些旁支没落了,平日也多与地方豪绅或府衙官吏暗通声气,岂是轻易能撼动的?”
水泠眉头微蹙,正色道,
“姑娘且宽心,此事容我慢慢转圜几日,总要寻个妥当法子,倒是委屈姑娘,平白受了这阻滞。”
妙玉幽幽摇首,神色愈发淡漠,
“尘世间本是聚散无常,兴衰有定,那些田产不过身外浮物,得之未必是福,失之也不足惋惜,我早已看淡了。”
这话落在水泠耳中,反叫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自己身为朝廷实授武官,又是北静王府一脉,受人托付之事岂能轻易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