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换了一身料子还算考究的常服,与同样做寻常富家夫人打扮的陈婉,并肩走在临沅城最繁华的主街上。
在他们的身后,看似只有王五等几个做随从打扮的汉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但在常人看不见的街道暗处,不知撒出去了多少精锐的亲卫,将这方圆数十丈内的每一个死角都护得水泄不通。
顾怀放慢了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一年多前曾被战火洗礼过的城池。
耳边充斥着各种口音的叫卖与讨价还价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更有许多直接在街边支起棚子的小商贩,与江北荆襄腹地那些穿着统一的汉人百姓不同,这临沅的市井里,倒满是浓郁的荆南风情。
随处可见穿着各色土家服饰、或者是身上佩戴着叮当乱响银饰的苗人。
这也很正常,虽然直面十万大山的临沅几乎封死了山路,但十万大山里又不是只有七十二洞蛮族,仍有许多少数民族生活在外围,且与汉人之间常有贸易。
而临沅作为武陵郡治,自然也少不了这些将从十万大山里采摘出来的山货,以及那些色彩斑斓、绣工繁复的苗绣,与城里商贾交换着过冬所需物资的人们。
而在这些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最让顾怀感到满意的,还是街头巷尾,涌现出了大量年轻女性的身影。
要知道荆南宗族盘踞,最重礼法,女子身份地位极低,出生时一道坎,嫁人又是一道坎,宗族重男丁,自然会让女子就算出门,也要低眉顺眼,生怕被人多看了一眼便背上坏了名节的说法。
可如今在这临沅的街头。
顾怀在一个贩卖脂粉杂货的摊位不远处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那里站着三四个结伴而行的荆钗妇人,她们不仅没有半点局促,反而大大方方地站在摊位前,手里捏着几张盖着官府大印的“织票凭证”,又或是几串黄澄澄的铜钱。
“掌柜的,你这胭脂颜色不对啊,才抹这么一会儿,你看都快掉了!居然也敢卖这个价?真欺负我们姊妹不懂行市不成?”
一个看起来颇为泼辣的年轻媳妇拔高了声音:“官府在城门口贴的告示上,可是说了市集上不准以假充真的!你若是再不实在,我们可就去叫巡街的官差了!”
那商贩被这妇人一顿抢白,苦着脸连连作揖赔笑:“这位嫂嫂说哪里话,如今这临沅城里,谁敢卖假货啊?这可是江陵运来的胭脂...得得得,给您便宜两文钱,就当交个主顾了!”
那妇人这才得意地轻哼一声,将手里那张凭借自己织布换来的官府凭证拍在案几上,爽快地换走了胭脂,临走时,还不忘从旁边的脂粉盒里,挑了一盒最为艳丽的口脂揣进怀里。
从头到尾,她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自信。
顾怀看着这一幕,听着周遭那充满了烟火气的市井喧嚣,脚下踩着的是新修缮得平平整整的青石板路,嘴角不由泛起了一抹笑意。
“看出来了么?”
顾怀偏过头,对着身旁的陈婉笑道:“这种女子大大方方走出家门,敢跟商贩讨价还价,甚至有闲钱去买一盒口脂的景象,便是我一直想看到的了,荆南的女性以往过得太苦,我发布政令,倒也不是奢望男女平等能深入人心,只是希望她们能挺直腰杆活下去而已,如今看来,倒是有了好些成效。”
陈婉看着那些妇人远去的背影,也由衷地感叹道:“妾身是真的没有想到,夫君的一纸政令,不仅保住了那些女婴的命,竟然真的能让这荆南的风气,在短短大半年里,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是政令的威力大,而是银钱的威力大。”
顾怀负着双手,一边顺着人流往前走,一边轻声解释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拗口,但却是再正确不过的真理。”
“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荆南原本的女子只能依附于父兄、丈夫过活的情形,说到底便是畸形的,我虽然是男子,但不偏袒男女任何一方,说到底只是给了她们能靠着自己活下去的路而已,而眼下这一幕也证明了,所谓的那些老规矩,在真金白银面前,其实也脆弱得很。”
说到这里,顾怀回想起一年前自己刚带兵打下临沅时的场景,不禁有些唏嘘。
“婉儿,你是一年前没来过这临沅。”
顾怀看着周围繁华的街道,轻声感叹:“那个时候的临沅,先经历了破城,然后又是一场城下决战,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哪怕北军秋毫无犯,百姓们也是如同惊弓之鸟。”
“那时的街道上,别说像这样结伴买胭脂的妇人了,你甚至连个女人的影子都看不见,就算偶尔在破败的门缝里瞥见一眼,也是满脸麻木。”
“再加上荆南以往那溺杀女婴的恶习,导致男女比例严重失衡,整个城池就像是一潭死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
“这一年的发展,大军的镇压,萧平的梳理,总算是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出该有的生机了。”
陈婉轻握住顾怀的手,感受着自己夫君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满意。
在这乱世里,人命如草芥。
能将一片男女地位畸形的地域,能将一座历经战火的城池,重新变成如今这般充满生机的繁华之地,这份功业,可远比在战场上斩杀千军万马,有成就感得多。
两人就这样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与其说是闲逛,倒不如说是顾怀在用这种方式,应证这一年来他从各种折子上了解的武陵情况。
嗯...就眼下来看,萧平的述职、地方官吏的汇报,的确是没有半点水分的,武陵郡是真的与江北彻底联系在了一起,而各种政令的推行,也的确是让民间风气随之一清了。
一圈转下来。
顾怀眼中满意的意味越发满盈,他自问就算亲自坐镇临沅,所能达到的成果也差不多就这样了,毕竟大半年的时间,在地方治理上其实算不上多长的跨度。
能有眼下情况,已经证明了萧平的尽心竭力,和《恤民令》的有效性。
“眼下能通过雷霆手段快速解决的事情,基本上都已经做完了。”
顾怀笑着说:“农业上,稻麦复种,摊丁入亩,保障百姓口粮;政治上,大军下乡,剥夺特权,打散了宗族对基层的控制。”
“剩下的那些,移风易俗,改变人心,修复战乱带来的创伤,包括让荆南百姓产生对荆襄政权的归属感...就都是水磨工夫了,这些事情,急不来,只能靠时间一点点去熬。”
“若是剩下三郡也都是这种情况,这趟荆南巡视,怕是花不了多少时间,我们便能抽身北归了。”
正说话间,两人在街道的路口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栋占地极广、装潢得古色古香,却又透着几分新奇格局的高楼,正矗立在最繁华的地段。
看着这栋熟悉的建筑,顾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这个沈明远,动作可真够快的。”
顾怀指着那高楼,对陈婉笑道:“我原本以为,荆南百废待兴,云间阁想扩张过来,至少还得再等个一年半载,没成想,这才大半年的功夫,他不仅把分号开到了临沅,看这规模和阵仗,居然比起江陵的本号也差不了多少了。”
陈婉也是知道这云间阁底细的,听到顾怀这位堂堂云间阁的东家都不知道如今云间阁到底开到了哪儿,不由轻笑道:“沈掌柜没有在府衙任职,比起其他人时间自然要多一些,而且一向将夫君的话放在心上,不敢有半点偷懒,听说如今不仅是临沅,这荆襄八郡里,大半的重要城池,都已经有了云间阁的分号了。”
顾怀怔了怔,说道:“原来是这样么?倒也确实...我的确没有给沈明远官职,因为以云间阁为核心铺开的商业版图,说到底是我个人的东西,而府衙那边,我一向叮嘱帐要算明白,荆襄如今的确是我治下,但不意味着所有东西都要算成我的私帐,家事国事要分清,才不会出错。”
“只是这么一想,倒是委屈沈明远了...当初那批人,杨震任职襄阳将领,李易成了户曹主事,老何督管工业区生产,孙老在农政署统领荆襄农事,只有沈明远的定位比较尴尬,最后也只能当我的私人掌柜,这次回去江北,倒是要好好和他谈谈了,看看他如今想法如何...”
说着说着,顾怀倒是突然想起一事来,笑道:“不过,云间阁能铺得这么快,或许也不全是因为沈明远会做生意。”
他抬起脚,在那平整的青石板路上踩了踩,有些感慨地说道:“更是因为路通了。”
“你没发现么,我们从江陵南下,一路行来,官道虽然还没全部变成水泥路,但在那些重要的关隘、城池之间,水泥管道的铺设已经初具规模。”
“水泥路修到了哪里,哪里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与江北的荆襄腹地连接起来,物流,商贾,人文...沈明远倒从来都是个聪明人,知道借力,顺着这水泥路的血脉,把云间阁当成了钉子,一颗颗地钉进了这荆南四郡里。”
说到这水泥路。
顾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去年临沅决战之后的事情。
当时武陵、长沙、桂阳三郡联兵,足足几万大军,在临沅城外被一战击溃。
除了战死和逃散的,剩下的两万多降卒,全都被顾怀一口吃下,集中看管了起来。
当时顾怀为了怎么处理这批降卒还头疼了好几天,最后直接下令,将这两万多降卒,全部编入了“建设营”。
不杀,不放,也不白养着,而是发给他们工具,让他们去修复城池,去铺设连接荆南各郡的道路。
这也正是为什么,这大半年来,荆南能够如此快速铺设水泥路网,去修缮被战火摧毁的城墙和水利设施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因为有了这批免费且强壮的战俘劳动力,府衙根本没有向荆南的民间分摊过哪怕一次沉重的徭役!
“算算时间...”
顾怀停在云间阁的街对角,思索了片刻。
“当初把那些战俘编入建设营时,我曾下过军令,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干满一年苦役,不仅没有性命之危,还管饱他们的饭,一年期满后,便发给路费,放他们卸甲归乡,重新做个良民。”
顾怀看着陈婉,沉声道:“如今,差不多也到了当初承诺放他们归乡的期限了。”
陈婉心思剔透,立刻明白了顾怀在担忧什么:“夫君是担心,这两万多正值壮年的汉子,突然一下子被放回乡野,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不可不防啊。”
顾怀叹了口气:“他们当过兵,见过血,又在建设营里打熬了一年的力气,若是就这么一下子放回去,久离家乡,一旦遇到点什么委屈不公,这些暴躁的汉子,说不清楚会做出些什么事来,若只是几百上千个便也算了,这可是足足两万余人...”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荆南,绝对不能起什么风波。”
顾怀暗自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等离开临沅前,一定得给各县下道死命令,这些归乡的建设营战俘,不仅分批放还,发足路费,回到原籍后,必须由当地县衙立刻安排分田落户!总之,得让官府给他们找些事做,盯紧这一批人,绝不能让他们闲着生事!”
心里有了计较,顾怀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云间阁。
“走,既然到了这儿,咱们也进去看看,这临沅的云间阁分号,比起江陵来又如何。”
顾怀带着陈婉,迈步走进了那扇宽敞气派的大门。
大堂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各色人等,散落在各处,都伸长了脖子往大堂正中央的高台上看去。
高台之上,并没有说书人,只有一个小型的戏台,锣鼓点正敲得震天响,几个画着脸谱、穿着戏服的伶人,正手持兵器,在台上翻转腾挪。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身穿布料缝制的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脸上画着猴子妆容的武生。
那武生手中一根棒子舞得密不透风,正与几个扮作天兵天将的戏子打得不可开交。
“呔!俺老孙乃是齐天大圣!玉帝老儿既然不给俺活路,俺今日便要砸了你这凌霄宝殿,掀了你这天庭!”
那猴子武生一声大喝,一个漂亮的跟头翻过,一棍子将一个天将打得落荒而逃,动作干脆利落。
“好!!!”
“打得好!大圣威武!”
“砸烂那些高高在上的狗神仙的脑袋!”
台下的看客们瞬间沸腾了,无论是富商还是苦力,全都为台上那只反抗天庭的猴子喝彩。
顾怀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台上那出被他搬到这个世界的曲目,摸了摸鼻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之色。
他偏过头,对着陈婉小声说道:“那个...我最近实在太忙了,这《西游记》的后半部分,我一直没抽出时间来写,听说光是‘大闹天宫’这一段,江北那边都已经翻来覆去演得快吐了,百姓都没多少人愿意听了。”
顾怀看着台下那些疯狂喝彩的荆南百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只是没想到,荆南的百姓倒还没腻,看得还挺开心的。”
陈婉看着顾怀那副写了上半部没下半部的心虚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夫君笔下的这只猴子,天生便带着一股子不服管教、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抗争之气。”
“荆南百姓被宗族压迫了那么多年,心里早就憋着一团火,如今看这台上的猴子痛打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兵天将,比起江北百姓,自然是更觉得痛快淋漓,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这戏,的确是演到他们心里去了。”
演到他们心里去了...
听到陈婉这句无心之言。
顾怀原本闲适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他刚刚准备带着陈婉转身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
就像是黑暗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劈开了这些天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那个死结!
在荒野借宿时,那个寡妇慧娘对“阴曹地府”的恐惧。
他对无法根除百姓心中宗族礼教的无奈。
他曾苦思冥想,该如何开启这乱世里的民智,该如何打破那些愚昧的迷信与传说...
在这一刻,所有的碎片,全都因为眼前这座戏台,因为台下那些不识字却疯狂喝彩的底层百姓,因为陈婉的一句无心之言,而拼凑在了一起!
顾怀猛地转身!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只肆意妄为的猴子,目光灼灼。
陈婉察觉到了顾怀的变化。
“夫君...你怎么了?”
“对呀...对呀!”
顾怀此刻的眼神亮得吓人,他一把抓住陈婉的手,声音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我真是个猪脑子!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盯着那戏台,快速地说道:“我之前一直在想,就算我改进了印刷术,就算我把造纸的成本压低,把书卖得比如今便宜百倍...”
“可是,短时间内,仍然没什么用!”
“这大乾天下的百姓,九成九都是不识字的!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给他们塞一本启蒙教材、塞一本解释新政道理的书,他们连拿倒了都不知道!”
“指望建立小学,提高民间整体识字率...那是个以十余年年为一个循环的长久大计!要想等那一代读书识字的人成长起来,去改变风气,那可是天长日久的活儿!我们等不起,这乱世也等不起!”
“可是我们等不起,这乱世也等不起!那些已经被宗族洗脑、被迷信束缚的‘慧娘’们,等不起!”
顾怀声音微扬,满脸惊喜:“但是!戏曲是没有门槛的!”
他指着台下那些大字不识一个,却能跟着剧情时而愤怒、时而欢呼的人们。
“你看他们!他们不需要识字,不需要上过学堂,只要长了眼睛,长了耳朵,他们就能听懂台上的悲欢离合,就能看懂谁是好人,谁是恶霸!看得懂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这才是如今,唯一能够跨越识字率的鸿沟,实现全阶层、全覆盖的传播媒介!”
陈婉被顾怀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吓了一跳。
但她很快便从顾怀这番颠覆性的话语中,品出了一丝意味。
夫君的意思是...用这下九流的戏曲,去教化百姓?
这种做法,在推崇唯有经史子集才能开化万民的正统文人眼里,简直是离经叛道到了极点。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夫君的话,竟是如此的...切中要害!
可是...
陈婉看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云间阁,秀眉微蹙,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夫君的想法固然极好,用戏曲来传递道理,百姓确实更容易接受,但云间阁这样的地方,都是开在临沅、江陵这样繁华的城池里。”
“真正的底层百姓,真正的那些受着宗族压迫和礼教毒害的人们,他们绝大多数一辈子都没进过城,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忙于生计,哪里有闲钱和时间,跑到城里来看戏曲呢?”
“若是不能去到乡下,这教化之功,怕也是隔靴搔痒...”
顾怀脸上的笑容愈发明亮。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不用他们来城里!他们不来,我们就送下去!”
“从明天开始,我要组建专门的戏班子,不!不能叫戏班子,要有个正统的称呼...我们要建的,是‘文工团’!”
顾怀又一次带来了那些属于遥远未来的东西。
“这些文工团,不会唱那些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酸腐戏码!”
“我要让他们专门排演那些开启民智、思想启蒙、改变风气的曲目!”
顾怀的脑海中,立刻涌现出了无数后世那些具有煽动性和教育意义的经典剧目。
“排什么?就排地主豪强是怎么巧取豪夺、逼死佃户的!排宗族祠堂里的那些族长,是怎么以族规的名义,去吃穷苦女子的血肉的!排那些装神弄鬼的神婆庙祝,是怎么骗人钱财、草菅人命的!”
“排完了,就直接让他们下乡!”
“这大戏,就扎在村口的谷场上,扎在那些被砸烂的贞节牌坊的废墟上唱!分文不取,就叫‘社戏’!”
顾怀越说思路越清晰,越说越觉得这简直是针对封建礼教的一场降维打击!
“而且眼下马上就要入冬了,正是乡下的农闲时节,老百姓们晚上闲来无事,自然会来看热闹,只要能吸引到他们,以后就算是到了农忙时节也无妨,大不了,点起火把,夜间表演便是!”
陈婉越听,眼神便越亮起来。
她终于明白为何夫君会高兴成这般模样了--因为,之前的想法,包括降低书籍成本、提高识字率之类,都算是一直局限在传统的教化手段里,就算尽心竭力,也需要好些年才能有收获!
而眼下,则是彻底转变思路,选择用百姓们能够理解,并且喜欢的方式,去事半功倍地开启这场荆襄教化!
明白了顾怀的想法后,陈婉也立刻想到了什么。
“不仅如此!”
陈婉也笑了起来:“百姓既然识字不多,夫君为何不让襄阳那边,印制带有‘连环画’的廉价小册子,等到看戏的百姓散场了,就人手发一本,百姓读不懂深奥的文字,难道还看不懂那一幅幅生动连贯的画画么?”
顾怀怔了怔,随即大喜过望,赞同道:
“对!千百年来,这乡野间什么道理是对,什么规矩是错,全都是由那些族长、乡绅说了算!”
“他们垄断了教化,所以才能在基层作威作福!”
“如今,我要让大戏下乡,要让连环画铺满每一个村落,将这解释权抢过来!”
“我要彻底瓦解宗族在基层的思想统治基础!开启荆南真正的民智!只要百姓们看懂了戏里的恶霸就是平日里欺压他们的老爷,看懂了所谓阴间传说只不过是封建迷信,那些束缚他们的东西,就会彻底崩塌!”
他此刻几乎泪流满面。
这么多天了...从在襄阳考虑如何普及教育,开启新学,到前些日子官道借宿,认识到礼教的危害,顾怀一直在冥思苦想,到底该如何,从下而上地,在荆襄开启一场轰轰烈烈的民间扫盲、破除迷信的运动?
直到此刻,思路才彻底定型了!
降低书籍成本,大量建设小学,让知识走进千家万户,提高民间识字率;同时包装新学,扭转士林名声,提供上升渠道,让新学如同圣人经典一般,为士人所追捧。
再加上眼下想到的,戏曲下乡,连环画科普,用百姓们喜闻乐见的方式,来开启民智。
整整三管齐下...这场思想战争,终于知道该怎么去打了!
陈婉也听得眼睛亮亮的,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百姓,不知花费多少心思,有过多少辗转反侧夜晚的男人,几乎感动得潸然泪下。
人从来都是自私的。
试问有谁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拼搏,去奋斗,去付出一切努力、心血?如今这等乱世,艰难贫苦的人只琢磨怎么活下去,手握大权的人只想着怎么爬得更高,谁愿意去管他人死活?
但临沅街头的这一幕却在证明,这样的人的确是存在的。
她的夫君。
按理说,百姓开不开启民智,能不能读书识字,宗族压迫了他们多少年,他们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说难听些,和夫君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过上了好日子,夫君便能立地成仙么?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夫君都实在用不上做到这一步,他如今贵为荆襄之主,可以锦衣玉食,奢靡享乐,何必殚精竭虑到这种程度?
然而夫君依然选择了这条路,他接过了火把,并且希望照亮更多人。
自己的夫君,果然是个英雄呢...
这对夫妻,此刻在云间阁热闹的人潮中,动情对视,俱都思绪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从刚才那种拨的云开见月明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陈婉收拾了一下情绪,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
“可是,夫君...”
“昨日晚间,婉儿便听夫君说,荆南多地仍有地方宗族在负隅顽抗,若是真按夫君说的这么做,那这下乡的‘文工团’,简直就是那些地方宗族和地主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会不会...”
顾怀此时也平静了许多,听到陈婉的疑虑,他思索片刻,坦然笑道:
“的确是这样,说到底,还是因为大乾并未倒下,在他们心中,终究还是存了一分‘朝廷收复失地,一切复归原样’的希望罢了,所以这种暗面的抗争,的确是会持续很久,所以你考虑得很实际。”
“那些宗族里的聪明人,都会意识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有多可怕,在那些偏远的乡下,戏曲开幕,那些气急败坏的宗族豪绅多半就要暗中勾结地痞流氓,甚至是落草的流寇,去围攻打杀戏台了。”
陈婉点头道:“所以夫君,是否...应该派驻军一起随行护送?不然若是任由宗族反扑,这社戏根本就唱不下去。”
顾怀刚想开口,云间阁内又响起一阵喝彩声,吵吵嚷嚷,两人相视一笑,随即便离开了大堂,重新走到街道上,清净了许多,顾怀的思绪也越发完善起来。
他沉吟道:“文工团,的确也应该并入军队的体制之中。”
“甚至于,他们不仅可以去乡下演给百姓看,更可以在军营中巡演,军中多是苦寒出身的将士,让他们看这些诉苦的戏码,不仅能极大地凝聚军心,还能辅助那些在军中负责思想建设的从事,让将士们更加明白,他们到底是为了谁在打仗!”
“在军中巡演自然安全无虞,但若是下乡...”
顾怀皱起了眉头,负手慢行。
“下乡的话,地方各县的驻军,承担的是戍卫城池、弹压大局的责任,若是为了护送文工团,就频繁抽调兵力,不仅劳师动众,大材小用,还会扰乱正常的军事部署,军中将领也会有怨言,这不太恰当。”
可是,如果没有武力震慑,那深入基层的文工团,又该如何自保?
顾怀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方案,脚步逐渐停住。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随后,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他嘴角漾开。
陈婉见状,有些好奇地问道:“夫君可是有了什么好主意?”
顾怀转过身,失笑出声。
“说起来,我这也真是骑驴找马了。”
顾怀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抹尴尬:“我的确是想到了个好主意,不过倒也真的好久,没有过问过它的情况了...”
“夫君别打哑谜了,告诉婉儿吧。”
顾怀看着撅起嘴唇抗议自己当谜语人的陈婉,笑道:
“当然便是那家,我当初在江陵开起来的...”
“龙门镖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