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进了城。
这曾经是他很熟悉的地方,春天他会来买种,秋日会挑着山货来卖,冬日则是带着妻女进城逛逛,买不起东西,但也可以感受一下新年的热闹。
但如今走在满是瓦砾和积雪的街道上,却总觉得有些陌生。
他揣着手,和其他十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农夫一起,蹲在街角的背风处。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盯着不远处那间重新开业不久的铺子。
挂在门口的那块木牌上写着字,陈四不认识,但蹲在墙角听旁人念叨了半天,他也早就把上面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了。
“借谷种一斗,秋收还一斗半。”
以及下面稍微小一些的一行字:“口粮也能借,入店详谈。”
还一斗半...这利息听上去倒还挺公道的,毕竟这年头,放印子钱的都要九出十三归,而谷种只要种下去,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到了秋天打下粮食,还了那一斗半,还能剩下许多。
可是...这世间事,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陈四虽然窝囊,虽然老实,但他不傻。
账,是不能这么算的。
今年若是风调雨顺,那这买卖确实能做。
可万一呢?
万一老天爷不赏脸,再来一场大旱,或者生了虫灾?万一秋收之前,又闹了兵灾?
只要地里绝了收,或者减产,这白纸黑字签下的契约,又该怎么办?
利滚利,息生息。
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多少原本殷实的农户,就是因为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借了这种债,最后被逼得倾家荡产,卖儿卖女?
可是...
陈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干涸泥巴、满是裂口的脚。
他已经把城外那三亩地翻好了。
土也冻酥了,草根也烧了。
可是他没有种子。
也没有撑到开春的口粮。
他有得选么?
陈四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用双手撑着膝盖,从墙角站了起来,走向了那间铺子。
铺子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
一个穿着棉袍的伙计,正满面春风地站在柜台后,看着走进来的陈四,眼里再没了往常看见泥腿子的鄙夷,反而透着一股热络。
“哟,这位老哥,借种子是吧?”
伙计熟练地拿出一张纸,提起笔,“来来来,坐下说,老哥怎么称呼?准备借多少?咱们这儿规矩简单,画个押,种子你立马扛走。”
陈四局促地站在柜台前,听着伙计那语速极快的解释。
怎么签条子,怎么领种子,到了秋天怎么折算成粮食还回来...
一串串的话语砸在陈四的耳朵里,只让他觉得头晕脑胀,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俺听他们说...口粮也能借?”
伙计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能借!当然能借!”
“老哥可是问对地方了,咱们东家心善,知道乡亲们熬过这个冬天不容易。”
伙计上下打量了陈四一眼,看似随意地问道:
“老哥,县衙那边,分到你名下的地,有多少亩啊?”
陈四老老实实地回答:“三亩水浇地。”
“哎哟,那可是上好的地啊!”
伙计一拍大腿,眼神立刻亮了起来,“有这三亩地在手,老哥你能借的口粮可就多了去了!”
“别说熬到春耕,就是让你舒舒服服吃到秋收,那都没问题!”
说着,伙计压低了些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不过嘛...”
“老哥你也知道,咱们干买卖的,银钱粮食一路运过来,路上担惊受怕的,总不能亏本干好事对不对?”
“这口粮的利息,比种子要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而且...”
伙计凑得更近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到了秋天,老哥你这手头紧,还不上了...”
“县衙那边是说了,这地分给你,你不能私下买卖。”
“但是,咱们可以变通一下嘛。”
“要是真还不上,这分给你的三亩地,你把地租给咱们商行,名义上这地还是你的,咱们商行找人帮你种,以后产的粮嘛,就当是慢慢还咱们的债了...”
伙计笑眯眯地看着陈四。
“老哥是个明白人,这道理,你应该懂吧?”
陈四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怎么会不懂!
什么叫把地租给商行?什么叫慢慢还债?
这不就是以前那些地主老爷们的手段?这就是变着法子,把官府分给他的地,重新抢回去!
只要签了这张契子。
他陈四到时还不上,转了一圈,连人带地,又变回了佃户!
这世道,换了一拨人,换了一个名头,依然在变着法子地,想要吃掉他们!
陈四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他看着柜台上那张薄薄的白纸,只觉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竟是突然变成了扭曲的蛇,像是随时会跳起来咬他一口。
他想转身就走,还想去报官,他想说你们他娘的也丧尽了良心,这天底下就没有你们不能钻的空子。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伙计已经把印泥推到了他的面前。
“来吧老哥,按个手印,粮食种子马上带走。”
他催促着。
陈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空荡荡的胃发出的哀鸣,眼前浮现出那片如果不种下种子就会荒芜的土地。
他的手指悬在印泥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
“哐!哐!哐!”
一阵铜锣声在街面上炸响,县衙差役的嘶吼声,穿透了寒风,传了进来。
“县衙通告!”
“奉平贼中郎将大人手令!”
“即刻起,谷城全城,叫停一切私人谷种、口粮借贷!”
几个穿着皂衣的县衙差役,提着水火棍,如狼似虎地冲进了铺子,为首的差役一把推开伙计,将桌上的契约连同印泥一起扫到了地上。
“所有契约暂扣,不准画押!”
“城内粮铺商行,即刻闭门!掌柜东家,火速前往县衙问话!”
“违令者,即刻锁拿!”
陈四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恍然觉得,那刺耳的铜锣声。
竟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
大堂之上,顾怀并没有出面。
他此刻正坐在一面屏风后,端着一杯热茶,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不可能事事都亲力亲为,甚至随着地位越来越高,这样的巡视以后都只会越来越少,他一直以来都在努力提拔、培养人才,为的就是有一天,当自己不能面面俱到时,也会有人站出来安稳住局面。
许良、李易、杨震...他们如今都可以独当一面,而这个李平,也自然值得提拔培养,谷城的事情,终究还是需要谷城的官员来处理。
他看着查漏补缺,为李平站台就好。
大堂中央,已经站了七八个衣着光鲜的商贾。
这些人,都是闻着谷城分地免税的肉味,最早赶来的一批大商。
此刻,面对李平刚刚宣读的“停止高利贷,由官府统购谷种,强行接手以往契约”的要求。
几个商贾的面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县尊大人!”
一个大腹便便的米商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大倒苦水。
“真不是咱们这些做买卖的心黑啊!”
“您也知道,如今这世道,自从起了兵灾,襄阳和南军眼下虽被中郎将大人平定了,算是安稳了些,可是出了这些地界,外面是个什么光景?”
“到处都是流民,山里还藏着流寇!咱们做起行商来,那一路上要打点的关卡,沿途被乱兵抢掠的折损,还有雇佣那些镖师护卫的安家费...高得吓人啊!”
“就拿这谷种来说,我是从上庸过来的,运到这谷城,路上指不定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他此刻满脸的委屈,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在此,怕是真以为本地官府要强取豪夺了。
另一个商贾也赶紧附和:“是啊大人,小人们甚至都没收五成利,只是三成而已!”
“在如今这乱世,这真不算高了!”
“若是官府一纸令下,不让咱们收这份利,甚至还要官府统购...那咱们岂不是连本钱都要赔进去?以后,哪还有商贾敢把东西往谷城,往襄阳运啊?”
众人纷纷点头:“大人体恤百姓,咱们明白,可若是咱们这些商贾都不来了,以后哪还有人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把粮食和东西往这谷城运?”
“到时候,谷城百废待兴,缺吃少穿,岂不是真成了一座死城?”
这番话说得也还算有理有据。
也是历朝历代,这些豪商巨贾们敢在灾年肆无忌惮发国难财的最大底气。
他们算准了官府需要他们来盘活物资,算准了在这乱世里,只要握着物资,他们走到哪儿都能当大爷。
若是换了以前的李平。
哪怕心里再恨,恐怕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妥协,然后好言好语地去求他们降一点利息。
因为那个时候的谷城县衙,真的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
那位襄阳之主,就坐在他身后!那位坐断襄阳,扫平荆南,几乎一手压平了荆襄乱世的人,在为他站台!
所以,李平听完这番看似叫屈实则夹枪带棒的话,不仅没有丝毫的退让。
反而冷笑了一声。
“砰!”
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说完了?”
李平站起身来,目光俯视着堂下的商贾。
“你们觉得风险大,觉得进价贵,觉得这世道做买卖不容易。”
“这些,本官都不否认。”
“但是!”
李平的声音陡然拔高,“这都不是你们在这里盘剥百姓,巧取豪夺的理由!”
“你们口口声声说风险,那凭什么,你们做买卖的风险,要让那些在地里流血流汗的农夫来替你们承担?!”
“挣钱的时候不想着回馈百姓,有了风险便说要分给他人?!”
“甚至于!”
“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私底下打的什么主意!看见官府分地,便想通过各种手段将其据为己有,以为这是用几份谷种口粮便是兼并土地的大好光景!”
商贾们面面相觑,脸色涨红。
李平作为士人,本就不喜商贾,如今更是怒极,一字一顿含恨说道:
“今天,本官不妨把话说明白。”
“从今往后,谷城百姓开春所需的种子,由官府出面统购,由官府兜底风险,免息发放给百姓!”
“你们运来的种子,官府照价全收!一分钱不短你们的!”
“商贾来光明正大做买卖,谷城万分欢迎!你们大可以去做衣食住行民生物品的营生,去赚你们该赚的钱。”
“但这天下,绝没有让底层百姓流血流汗,去给你们填补私利的道理!更不要想着,能钻空子来踩政令的红线!”
李平抬手拱了拱,森然道:“这是中郎将大人亲自划下的底线!”
“谁敢踩这条线,试图在这个节骨眼上兼并土地、放高利贷...”
“那就别怪本官的刀,不认人了!”
屏风后。
顾怀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李平啊李平,灰尘堆里埋没了整整三年,受尽委屈无处可诉,凭着一腔热血坚持到现在,如今,总算是彻底蜕变出来了。
有了自己作为强权来支撑,他终于能挺直腰杆,去做一个真正能庇护一方百姓的父母官了。
至于以后...若是谷城这件事他能办得漂亮,说不定在以后推行整个荆襄的过程中,他就要和孙老,一起变成荆襄农业部门的,中流砥柱了!
......
顾怀在谷城停留了三天。
他亲自坐镇在这座百废待兴的城池里,看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为了春耕而全力运转。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足够一些政令落实,让城池产生一些变化了。
城内。
那些原本只能躺在废墟里等死的残疾老弱,领到了县衙发放的口粮。
哪怕只是一碗米粥,也足以让他们重新站起来。
他们推着车,拿着扫帚,开始清理满城的秽物和垃圾。
那股始终萦绕在谷城上空,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终于在寒风中渐渐散去。
城外。
巨大的堆肥坑被挖了出来。
孙老亲自前往,按照当初庄子的经验,指挥着人将无数的秽物、枯草、草木灰分门别类地倾倒进去,用黄土掩埋。
这是来年春天最肥沃的底肥,也是这片土地重获新生的养料。
官道上。
由于谷城和襄阳之间不过几十里路程,从襄阳紧急调拨的第一批粮食和农具,已经在抽调戍卫士卒的护送下,运抵谷城。
而随着这批物资的送达,县衙也终于可以全力开动起来。
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李平亲自坐在案几前,带着几个书吏,核对户籍、查验田契,分发谷种。
“城西赵老汉,开荒三亩地,谷种两斗!按手印!”
书吏的宣读声,在寒风中一遍遍响起。
一袋袋由官府统购发放、完全免息的谷种,被交到了那些按了红手印的百姓手中。
每一个领到种子的农户,都会下意识地抱紧那个布袋,眼眶通红地对着县衙大门拜上一拜。
城外。
顾怀与孙老并肩走在田埂上。
视线所及之处,再也不是死气沉沉的荒野。
无数的人影在田间忙碌。
有了第一批趁手的铁农具,加上官府发放谷种、处理不法商贾的事情,百姓们终于意识到,这次的分地免税政令,不是嘴上说说了。
开荒的热情由此被激发,在第一批农具的轮流使用下,除草、翻地的人群扩张了不知多少,速度更是快了不止一倍;
有些力气大的汉子,甚至已经挑着水桶,开始从远处的河沟里往干涸的地里浇越冬水;
田埂边,还有些老妇人和半大的孩子,正用木棍挖着泥土里藏着的菜根。
一切总算有了生机。
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荆楚乡歌。
顾怀收回目光。
他看了看手里的那份,由李平连夜赶出来的《谷城春耕统筹册》。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谷城的人口、耕地、农具发放量、种子发放量。
他知道,这套“谷城模式”--以官府为主导,免税分地、统购统销、杜绝民间高利借贷、兴修水利卫生的基层农耕重构模式。
算是走通了。
虽然眼下只是个开始。
至于最终的效果够不够好,能不能在整个襄阳、南郡,甚至刚刚打下的荆南全面推行。
可能还得等到今年秋收,才能下最后的定论。
但至少,这第一步,他们走得很稳,很扎实。
于是,在看到一切都步入正轨后,第四天的清晨,顾怀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将谷城的一切事务交托给了李平和孙老。
随后,带着亲卫营,悄然策马离开了县衙,踏上了返回襄阳的路。
......
陈四今天又进了一次城。
前些天在粮铺里,差一点就按了手印,结果被官府给喊停了,那铺子也关了门。
后来他回了村,听好些从县城回来的乡亲们说,那些外地来的商贾都不怀好心,是冲着他们的地来的。
乡亲们还说,如今官府大发慈悲,可以不用利息向官府借种子了,不仅如此,之前有些手快已经签了契约的,官府也把契约收了上去,全部转移到了官府名下,一样不用给利息。
陈四在县衙门口排了半天的队,看到了坐在桌案后,一点都没有县令架子的李平,还问了他一些问题,他恍惚间才惊觉自己是在和县尊老爷说话,答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只记得那县令看着他,开口说了些什么。
啊,想起来了。
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县尊老爷这么告诉他。
然后,他抱着那袋免息借来的、沉甸甸的谷种,走在回自家田地的路上。
清晨的薄雾还在官道上弥漫。
陈四走得很慢,双手护着怀里的布袋,生怕掉了一粒。
突然。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
陈四像其他赶路的百姓一样,连忙退到了官道旁边的泥地里,生怕冲撞了路过的人--在这个世道还能骑得起马,且是这么多马的,多半非富即贵,无论那种,都不是他一个泥腿子能得罪的。
在薄雾中,一队骑兵护卫着一个人,从城门方向策马而出。
陈四恍惚间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些披甲的骑兵,看到了队伍中间,那抹白色。
一袭白衣,大氅在寒风中微微翻飞。
是他?
那天在田埂上,夸他哼的曲子好听,还温声细语地跟他聊天的贵人公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视线。
马背上的那个白衣年轻人,微微转头,看到了路边站着的陈四。
顾怀微微拉了拉缰绳,目光落在了陈四怀里抱着的那个装满谷种的布袋上。
四目相对。
顾怀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温和笑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也没有停留。
马蹄声连绵,队伍很快便消失在了前方的薄雾中。
陈四呆呆地站在原地。
寒风吹过,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看了许久许久。
他依然不知道这位大人物究竟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这卑贱如泥的人生,到底和哪位贵人产生了交集。
他只是在想。
如果能活过这两年。
如果多年之后,自己靠着这几亩地,又讨了老婆,有了家人,生了娃娃。
在农闲的晚上,坐在门槛上乘凉的时候。
也许,还能把这件事,拿出来跟孩子们说上几遍。
说有一年冬天,日子过得可苦可苦了,有个穿白衣服的贵人,站在咱家的田坎上,说了些听不太懂但感觉一定很有道理的话,还夸你爹我唱的曲子好听哩!
陈四摇了摇头,傻笑了一声。
他依旧紧紧抱着那袋种子,转身,走向了城外的荒坡。
回到了自己翻好的田地旁。
田地的尽头,是那两座埋着他妻女的、微小的坟茔。
陈四走到坟前,解开布袋的绳结,用粗糙皲裂的手指。
小心翼翼地,捏起几粒最饱满的谷种。
他在坟前刨开一个小小的坑,将几粒代表着春天和希望的种子,放了进去。
然后。
陈四伸出手,轻轻地,把泥土盖上。
就像是当年,给梦里的妻女掖紧破漏的被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