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七巡,宴席散了。
陈宇出了窑洞,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扎骨头。
张大壮跟在后面,憋了一肚子话。
“师座,您怎么全答应了?那三个人……”
“回去再说。”
陈宇步子不快,语气很平。
回到住处,李青山把门关严。
窑洞里只剩三个人。
陈宇坐上炕,倒了杯凉水。
“人,让他塞。”
李青山皱眉。“师座——”
“王靖国挂副师长,给他一间办公窑洞,一个勤务兵,每天把战报抄送一份给他看。”陈宇喝了口水,“但不给他调兵权。他想下部队视察,可以,张大壮派人全程陪同。”
张大壮立刻懂了。“陪同”就是“盯死”。
“孟宪吉当参谋主任,让他对接长官部的文电往来。但所有作战命令,仍然走我和李青山这条线。他能看到的,只有我让他看到的。”
李青山点头,神色松了下来。
“郝继先管军需账目,让他管。”陈宇放下杯子,“但钱守财的炮弹仓库、魏根生的辎重仓库,不在他的账上。”
李青山想了想。“那他管什么?”
“管阎锡山拨下来的那点粮食。”
三个人对视一眼。
阎锡山塞进来三颗钉子,陈宇全收了。
但收进来之后,似乎和收进来之前也没什么变化。
王靖国看得到战报,摸不到兵。孟宪吉接得到文电,碰不到作战。郝继先管得了账,管的全是阎锡山自己拨的那点东西。
三颗钉子,看着扎进去了,实际没碰到骨头。
陈宇站起来,走到窑洞口,看了一眼外面黄土高原的夜色。
“还有一件事。”
他转身。
“让李准今夜出发。侦察营一连、三连、四连,分三路,沿石楼、永和、隰县方向渗透。地形、水源、道路、村落分布、日军据点位置、兵力部署,全部摸清。骑兵侦察连走黄河沿岸,技术侦察连带电台,沿途监听日军通信频率。”
李青山记下。“期限?”
“我们到石楼之前,所有情报必须汇总到我手里。”
李青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窑洞里只剩陈宇一个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八个字。
“吕梁待你,后勤无忧。”
陈宇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火苗舔上纸角,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卷缩,化为灰烬。
他吹灭了灯。
……
同一时刻。
阎锡山的窑洞里,灯还亮着。
王靖国坐在阎锡山对面,端着茶杯没喝。
“长官,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阎锡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我知道。”
“一个从华中打出来的人,手底下八千多条枪,面对三颗钉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王靖国放下茶杯,“要么他有恃无恐,要么他在等我们自己露破绽。”
阎锡山睁开眼。
“治安,你到了石楼以后,先不要急着动手。”
王靖国看着他。
阎锡山慢慢说道:“这个年轻人,和蒋中正送来的那些草包不一样。你先看,看他怎么练兵,怎么花钱,怎么跟下面的人说话。”
他顿了顿。
“看清楚了,再下手也不迟。”
王靖国站起来,敬了个礼。
“明白。”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长官,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他的侦察营有三个连,已经不在营地了。”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阎锡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的。
“……有意思。”
重庆,黄山官邸。
十一月的雾季刚开始,山城笼在一层灰白的水汽里。
自武汉三面被围,国军撤离以后,国府便正式搬到重庆办公。
陈诚走进书房时,蒋校长正在批阅文件。
桌上摊着三份电报。
一份来自第二战区,一份来自军统,还有一份是军委会人事处的例行报告。
"委座。"
蒋校长头也没抬。"坐。"
陈诚没坐。
他把一份密封的牛皮纸袋放在桌角。
"新编第43师已于十一月初渡过黄河,抵达山西。阎百川亲自设宴接风,安排了副师长、参谋主任、军需主任三个人进去。"
蒋校长放下笔,拿起那份密封文件。
里面是阎锡山长官部通过军委会联络官转发的报告,附带永济南关检查站贾站长那份密报的抄件。
蒋校长看得很慢。
看到"捷克式轻机枪不下八十挺"这一行时,他的手指停了。
"一个警卫连?"
陈诚道:"是。据检查站实地目测,新编第43师警卫营一连,仅此一连,轻机枪配备数量超过我军一个标准步兵团。"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蒋校长把密报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贾站长那句"职从军十五年,未之见也",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装备,哪来的?"
陈诚早有准备。
"按官面上的说法,田家镇缴获了日军第六师团大量武器弹药,加上之前台儿庄、金陵的积累。另外,陈宇家族在湖南经商,有一定的采购渠道。"
他顿了顿。"不过,仅凭缴获和家族商号,不可能支撑这个规模。"
蒋校长把密报合上。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给他输血。"陈诚语气很平,"李宗仁、白崇禧、唐孟潇,甚至可能还有薛岳。这些人在华中时就一直在暗中支持独立旅,虽然每个人给的不多,但加在一起就不少了。"
蒋校长靠回椅背,没有说话。
陈诚继续道:"所以这次调他去山西,是对的。切断华中的关系网,让他在阎百川的地盘上自生自灭。就算他之前攒了些家底,坐吃山空,半年也就耗完了。"
"阎百川靠得住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陈诚道:"阎百川这个人,贪小便宜,怕大麻烦。他不会主动替我们动手,但他绝不会让一支外来部队在山西坐大。只要陈宇想从他手里要粮要弹,就得受他的规矩。受了规矩,就得让出兵权。让出兵权,这支部队就不再姓陈。"
蒋校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那如果他不要粮弹呢?"
陈诚一愣。
蒋校长拿起那份密报,翻到物资清单那页。
"棉花六车,药品三车,粮食四车。他家里的商号,从湖南运到西安,再转运入晋。十七车物资,走了上千里路。"
他看着陈诚。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陈诚沉默了片刻。
"委座说得是。但他家族的商号再大,也不可能长期供养一个师。十七车物资听着多,摊到一万人头上,撑不了两个月。而且从湖南到山西,路途遥远,运输成本极高,日军封锁线也不是摆设。"
他加重语气。"只要阎百川把山西的口子卡住,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时间一长,陈宇要么低头,要么散伙。"
蒋校长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雾气很重,连对面的山头都看不清。
"辞修,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委座请讲。"
"如果陈宇既不低头,也不散伙呢?"
陈诚皱眉。"那他只有一条路……延安。"
这两个字一出口,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蒋校长转过身。
"所以,军统那边要盯紧。"
陈诚点头。"戴笠已经安排了人,不过陈宇出发前清理了一批,目前能用的眼线不多。我已经让戴笠从太原站重新布置,走阎百川的渠道往石楼渗透。"
蒋校长重新坐回椅子。
"还有一件事。"他翻出桌上第三份文件,"白健生今天递了个条子,说新编第43师的军衔晋升令还压着没发。问我什么时候签。"
陈诚道:"拖着。"
"拖多久?"
"等阎百川那边有了回报再说。陈宇现在挂的是中将衔,但任命状还没正式下发。只要我们不盖章,他这个中将就是口头的。"
蒋校长把条子压在文件堆最底下。
"告诉白健生,年底前统一办理。"
陈诚心领神会。
年底前,说的是年底前。但年底到了,还可以再拖。
拖到什么时候,取决于陈宇在山西的表现。
听话,就给。
不听话,这张纸就永远压在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