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军委会临时作战室。
墙上的地图被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
万家岭、德安、田家镇、瑞昌。
几处地名被圈了又圈。
电话铃声一阵接一阵,参谋来回奔走,皮靴踩在地板上,声音很急。
陈诚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
他看得很慢。
旁边参谋低声道:“长官,田家镇方向最新战报,黄泥湖守军后撤三里,松山阵地失联,江岸炮台遭日舰重炮压制。”
陈诚没有说话。
参谋又道:“不过,玉屏山仍在我军手中。独立旅昨日利用毒气诱敌深入,击退日军毒气攻势,今村支队伤亡不小。”
作战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抬头。
毒气攻势都打退了?
这可不是普通部队能做到的事。
陈诚捏着战报,却是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田家镇这种烂仗,会把陈宇的独立旅拖得半死。
就算不全军覆没,也该伤筋动骨。
可现在看,独立旅不但没垮,反而越打越扎手。
陈诚把战报放到桌上,“独立旅伤亡多少?”
参谋翻开记录,“据玉屏山上报,连日作战,独立旅阵亡、重伤、轻伤合计约一千上下。”
陈诚眉头稍松。
可下一句,让他脸色又沉了下去。
“另外,周围阵地在日军进攻下溃逃严重,独立旅收拢第九师、第五十七师及保安团溃兵近两千。经过整理,已有一千二百余人可承担二线警戒、搬弹、修壕任务,其中部分老兵已补入前沿。”
作战室里传来一阵低声惊叹。
伤亡一千,收兵两千。
这么一算,独立旅实际可用兵力,反倒没有减少多少,甚至二线力量还更厚了。
陈诚扫了那名参谋一眼。
参谋立刻低头。
这种话,不该说得太明白。
但数字摆在那里,谁都看得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蔚快步进来,身后跟着机务处人员。
“委员长到。”
众人立刻站直。
蒋校长走进作战室,手杖轻轻点地。
他没有坐,直接看向地图。
“田家镇如何?”
陈诚上前一步,“正面压力很大。多处阵地动摇,唯独玉屏山仍由陈宇独立旅坚守。”
蒋校长抬眼,“又是陈宇?”
“是。”
蒋校长沉默片刻,“独立旅伤亡多少?”
陈诚答道:“约一千上下。”
蒋校长手杖停了一下。
“只伤亡一千?”
陈诚补了一句,“但他们收拢溃兵近两千,暂时归其统一使用。”
这句话说完,作战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蒋校长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地图上玉屏山的位置,眉头微皱。
“那补给呢?”
蒋校长不敢明说没有给独立旅补给的事实:“如今战事紧急,诸多物资补给捉襟见肘,他独立旅哪来的补给收拢那些溃兵?”
陈诚闻言也是疑惑,“校长,学生也一直在查,不过暂未找到来源。”
说是暂未找到,但其实陈诚早就将独立旅查了一个底朝天了,可就是没有找到独立旅的补给从哪获取。
就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蒋校长闻言瞪了陈诚一眼,明显在暗示,这还不是你的馊主意。
重启独立旅,结果不仅没能削弱独立旅,反而还让其收拢了这么多的溃兵。
不过表面还是装成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开口道:“在田家镇上,陈宇终究还是做了一些事的,不必因此过于对将士苛责。”
就在这时,机务处人员敲了敲门,递来一封电报。
侍从室主任林蔚伸手接过,扫了一眼,神色微动。
“校长,万家岭方向有消息了。”
作战室里所有人立刻看过去。
蒋校长道:“念。”
林蔚展开电文,声音平稳。
“第九战区薛岳部急电:我军经连日运动,已判明敌第106师团主力松浦淳六郎部孤军深入万家岭地区。该敌补给线狭长,山路崎岖,辎重不继。已令各部由德安、白水街、张古山、雷鸣鼓刘、万家岭诸方向同时推进,完成对敌合围。”
“敌第106师团各部被割裂于山地、稻田、村落之间,通信多次中断。我军正以炮兵压制其山口,以步兵分割围歼。请战区严令田家镇各部死守,务必牵制沿江日军,使其不得西援万家岭。若田家镇尚在,则万家岭歼敌大局可成。”
林蔚念完,作战室里一下热闹起来。
“包围圈成了?”
“第106师团终于被兜住了!”
“好!徐州以后,总算能打一次大的!”
几个参谋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
蒋校长看向地图,手杖重重点在万家岭。
“薛伯陵这一手,打得不错。”
陈诚也点头,“若能吃掉第106师团,武汉会战局面便能扳回不少。”
可他很快又看向田家镇。
“但田家镇若失,日军沿江推进,便会威胁我军侧后。到时候包围反成被包围。”
作战室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玉屏山。
那处小小山地,此刻像一枚钉子。
钉住了第六师团,也钉住了万家岭的生死线。
蒋校长缓缓道:“给田家镇各部去电。”
林蔚拿笔。
“严令各阵地死守,玉屏山独立旅,嘉勉。”
陈诚眼角轻动。
嘉勉二字,轻飘飘。
不升赏,不拨补。
只有一句话。
蒋校长又道:“同时命李延年,必须掌握所部。收容散兵,不得坐视。”
这句话一出,林蔚明白了。
不是让李延年学陈宇。
是提醒他,别让兵都流到陈宇手里。
林蔚低头记录,“是。”
同一时间。
万家岭山地,晨雾还没散。
稻田里全是泥水,山路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
国军各部从林地、村口、山腰同时压上。
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轰!轰!轰!
日军第106师团的队伍被四面八方冒出的国军部队切成几段。
有的困在村落里,有的缩在山坳,有的辎重车陷在泥路上,马匹倒在路边,弹药箱散了一地。
一个国军连长端着驳壳枪,嗓子都喊哑了。
“压上去!别让鬼子喘气!”
旁边士兵抱着轻机枪扑到田埂后,子弹扫向村口。
日军机枪刚响,两发迫击炮弹就落了过去。
火光一闪,机枪哑了。
武汉战事以来,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一次,不是他们被日军追着打,而是他们围着鬼子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