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国,大连车站。
其实还不好说华国,用猪头三郎的话来说,值得商榷。
这会儿的大连,是倭国的地盘。
他们在这里专门设立了一个衙门,“关东都督府”,就管着旅顺和大连。
级别还挺高,首任都督是陆军大将大岛义昌。
前两年管得更细了,军民分开,军方是关东军,民政是关东厅。
这是正经八百地当自家地盘在经营了,华国再怎么经济绝交都是不顶用的。
舰炮上失去的,想靠嘴皮子收回来?
怕是没睡醒。
土肥原贤二从车站出来,伸手叫过一辆黄包车,一口流利的华语,“博爱市场。”
“博爱市场?”
车夫愣了一下,赔笑道,“这位爷,咱这儿只有一个破烂市,在西岗子。”
土肥原贤二和煦地笑了笑,“就是那儿,官方叫博爱市场,你要记住。”
“欸欸!您坐好了!”
车夫连连点头,一躬腰就跑了起来。
土肥原贤二看着车夫的后脑勺,有些出神。
他到奉天有半个月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寻思,板垣征四郎怎么可能失手。
想来想去,脑浆子都熬干了,就剩一壳了,他找到根子了。
还是情报不够。
袁凡是个什么角色,有哪些能耐,藏着哪些底牌,有哪些弱点,好个什么烦个什么……
全都没有。
制定的计划,全是靠猜。
对于一个情报人员来说,这是最大的失职。
“爷,破烂……博爱市场到了!”
沉吟间,车夫压下车把,停下脚步。
土肥原贤二结了车钱,没有急着进去,眯着眼打量了一下。
这个市场像是小号的天桥,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也是相当热闹。
“好!”
“童子拜观音!”
“今儿上吊的这位,盘儿不赖!”
“嘿,那肚兜也别兜着了,让爷瞅瞅!”
“……”
市场东侧围着老大一圈人,里头的圈子撑开,三张洋铁焊成的架子,摆成一个三角,离地足有五六米的空中,用鸡蛋粗的麻绳穿着,搭成绳桥。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让一个铁钩勾着辫子,悬在空中,表演着各种动作。
一会儿金鸡独立,一会儿苏秦背剑,一会儿童子拜观音。
光有动作还不够,一个招式打完,还顺手脱下一件衣裳。
这个档口是暮春,穿得本就不多,没两下就看见肚兜了。
这一套玩意儿,有个名堂叫“三上吊”。
为了吃这口饭,吊死的不在少数。
“各位大爷,您瞧乐了,赏个馍吃!”
一老汉抓着个笸箩过来,手背朝上,五根手指抓着,虽然点头哈腰,但不是讨饭。
“什么什么就要钱!”
这三上吊也跟说书似的,章断得好,卡在这肚兜这儿了,这心里像是兜着二十五个小耗子,百爪挠心。
“轰隆!”
正准备掏钱,天上一声春雷。
紧跟着乌云就过来了,风儿也呼呼的。
“轰!”
像是往猪圈里丢了个炮仗,一圈人顿时不见了踪影。
热闹的市场霎时间门前冷落。
“欸!”
刮风减半,下雨全完。
老汉长叹一声,将手里的笸箩往地上一扔,抬头看天,想操老天爷的娘,嘴唇哆嗦几下,终究还是不敢。
他走到铁架下边儿,摇着手柄,正准备将闺女放下来,却见一位矮胖的倭奴过来,捡起地下的笸箩,端端正正地放着,再掏出一块现大洋,轻轻搁在里头。
放下钱,土肥原贤二没有去瞧那对父女,径直往市场里走去。
这个市场不小,分了东西南北四个区,各有各的营生。
他去的是北区,那儿是买卖旧货的。
旧货,在大连人的嘴里,就是破烂,所以管这儿叫破烂市。
这个市场,原来是满清肃亲王善耆的,前年,善耆病死,这儿归了他的把兄弟川岛浪速。
“兴亚老号”。
一个干吧瘦的老头站在门口。
宽大的和服,穿在他的身上,像是裹的床单。
土肥原贤二像是没看到他,施施然进店,再施施然上了阁楼。
老头关上门,跟在后面上楼。
两人对着茶几跪下,开水注下,室内茶香弥漫。
“川岛君,您是前辈,我敬您。”土肥原贤二端起茶杯,浅浅地嘬了一口。
川岛浪速是兴亚会的人,二十岁就来华了,到如今已经过了四十年,的确算是他的前辈。
“不敢当,这么多年下来,徒劳无功,川岛实在惭愧。”
土肥原贤二是军方大佐,掌管着关外的特务机关,川岛浪速哪里敢怠慢。
“要说徒劳无功,这倒不是虚言,川岛君的能力,的确是让人失望。”
土肥原贤二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市场,“这博爱市场搞得倒是不错,莫非,川岛君是想做田舍翁了?”
川岛浪速脸色阴沉,低着脑袋,沉默不语。
他并不是军方的人,不是土肥原贤二的直系下属,只不过要受他管辖而已。
土肥原贤二这下马威,太直接了。
土肥原贤二对他的指责,他也知道缘由。
这些年来,他们最大的任务,就是要送走张老疙瘩。
那姓张的太不是东西了。
就像是黄皮子转世,一通承诺将你迷得晕晕乎乎,好处全给了,摇摇脑子定定神,那些个承诺,就是人家放的一个屁。
这三年以来,他们策划了五次刺杀。
去年的时候,他们甚至搞了一个决死团,里头还有伊达顺之助和三村丰这样的勇士。
可这还是失败了。
可这些行动,都是关东军的土井市之进将军主持的,能怪到他的头上么?
“川岛君,我知道我的话有些不中听,但你们的策略确实有问题。”
大雨没做酝酿,就泼了下来。
土肥原贤二贴着窗户站着,雨打在窗户上,就像是打在他的脸上。
“张老疙瘩此人,奸诈如鬼,机变如狐,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不能打草惊蛇。”
川岛浪速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您的意思是……等?”
土肥原贤二拍了拍窗沿,“从今天起,针对张老疙瘩的行动全部取消,全都潜伏,渗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们一定要像掌上观纹一样,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自己,到了那个时候……”
“砰!”
川岛浪速很是兴奋地拍着茶几,茶杯都给震了起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姓张的这碗疙瘩汤,太烫了吃不下,那就把他吹凉了再吃!”
土肥原贤二转了回来,不再说张老疙瘩,“川岛君,我现在需要一人去津门,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
他把要求一说,顿了一下,“您有没有推荐?”
川岛浪速哈哈一笑,“您算是来着了,我有一个闺女,十八岁,天赋异禀,不久前刚从帝国受训归来,她还是京城土著,肯定能胜任您的任务。”
“哦?”土肥原贤二来了兴趣,“她叫什么名字?”
川岛浪速咂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品尝什么味道,“她叫……川岛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