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寒云将笔一掷,直起身来,准备起床,“袁某有春睡之疾,让朋友见笑了,您怎么称呼?”
袁凡不拿自己当外人,上去拿过字儿,上下欣赏一阵,“寒云兄,咱就甭客气了,您要没睡醒,尽管再躺会儿。”
袁寒云有些意外,再瞧了瞧袁凡,确定自己素未谋面,这位这么自来熟的么?
袁凡呵呵笑道,“寒云兄,我是鄞县袁凡,进南兄跟您提过我吧?”
“哦……”袁寒云拍了下脑袋,拉了一个长音,真就又重新躺了下去,“你不是在津门快活么,这年刚过完,咋到上海来了?”
袁凡将字儿交给唐采之,自个儿去搬了条椅子,在床头坐了下来,“说到我来上海,这就是您的缘故了!”
他往后一仰,“我那家里太素,想跟您求幅字儿,却又见不着真佛,只有追到上海来了!”
袁寒云脑袋偏过来,重新看了看袁凡,摇头笑道,“你小子,自个儿说了不用客套,却又来跟我玩这些个虚的,不就是知道了我囊中羞涩,想着来接济我几个嘛,这有嘛不能说的?”
他嘿嘿一笑,“面子这玩意儿,就是用来当里子用的,不然的话,还要那面子做甚?”
袁寒云是能写出“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高层”的大聪明,袁凡那说辞哪能哄得了他?
袁凡干笑两声,也不藏着掖着了,“寒云兄,您现在有多大的缺口啊,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有些生物是夜猫子投胎,这个点儿正是游昆仑逛苍梧的时候,能让他们梦回三千里,那是真到那份儿上了。
“我哪知道这个啊?”
袁寒云翻着眼皮子,掉头问道,“采之,咱的窟窿眼儿有多大啊?”
唐采之不假思索,显然是在心里盘算久了,“爷,咱的车票需要二百,房费还欠着九百,还要去当铺赎当……拢共需要一千六七才能周转过去。”
他面色发苦,他现在当着袁寒云的家,这个家是真不好当。
袁寒云这人对钱没个概念,就像是一间四面漏风的仓库,钱财过手就没。
偏生这位爷又极为仗义,像盖叫天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他也乐意伸手。
碰到朋友间帮忙,他从不谈钱,只谈交情。
他跟晶报的钱芥尘余大雄交好,给他们供稿,晶报为此销量大涨,却不拿一文钱润笔。
要不是这样的话,以袁寒云的本事,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连房费都欠着?
得亏唐采之还算得用,将房费砍到了波棱盖儿,不然的话,估计就要劳动袁二媳妇儿南下赎人了。
袁凡掏出一叠庄票,随手交给唐采之,“寒云兄,您得空的时候,瞧着给我写几幅字儿,我家那墙壁就包给您了啊!”
唐采之经验丰富,手头的庄票怕是有两千多,袁寒云冲他挥挥手,“去吧去吧,记得去趟春宵楼啊!”
唐采之惊喜地出门而去,袁凡问起盖叫天的事儿,“寒云兄,那天蟾戏院的顾四是个嘛路数,值当去老半斋花五块钱吗?”
天蟾戏院名声在外,是上海戏院的扛把子,就是津门的广和楼。
但戏园子就是戏园子,袁寒云的脸面在这儿,真想说和这事儿,就是一封帖子的事儿,按说不至于要去摆席,还在老半斋摆席。
老半斋,是荤菜素做,荤不荤素不素的,想吃荤还是吃素,中间大有意味。
袁寒云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了凡,你是坐洋车过来的吧?”
袁凡点点头,袁寒云笑得意味深长,“市井如荒野,龙蛇重横行,这顾四就是那横行的龙蛇。”
顾四原名顾竹轩,是苏北盐城人氏。
二十余年前,顾四来到上海滩讨生活,就是凭借一膀子力气,拉上了洋车。
十年之后,他成了上海车行的龙头老大,他要是一声令下,上万车夫都要俯首听令。
他说跑,上海滩就能跑,他说停,上海滩就要停。
袁二与顾四,十年前,自然袁二是龙顾四是蛇,十年之后,龙蛇谁属,就难说得很了。
袁寒云的面儿,在顾四这儿,有两层。
一层是袁寒云的那个“袁”字儿。
一层是袁寒云在青帮的身份。
顾四在青帮的辈分是“通”字辈,他的师父是“大”字辈的刘登阶。
所谓“大通悟觉”,这已经很高了。
而袁寒云就是“大”字辈,跟刘登阶称兄道弟。
他的师父,是青帮硕果仅存的“理”字辈长老张善亭。
有这么两层脸面摆在这儿,盖叫天给顾四敬上一杯酒,顾四怎么着都要喝了。
说着说着,袁寒云兴致来了,“了凡,你此番伏波西行,愚兄就写上一幅对联,为你壮行吧!”
袁凡搓搓手,很是期待。
他最喜欢这调调了。
搞艺术的,巅峰状态往往就是那兴致勃勃的一哆嗦。
袁凡有五十多幅齐白石,但最喜欢的,还是那幅“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
服务生备好笔墨纸砚,袁寒云手里拿着毛笔,“了凡,我这人不着调,从来就不喜欢诗人的诗,李杜的诗都不喜欢,也不喜欢书家的字,二王的字也不喜欢,还不喜欢厨子的菜,伊尹易牙都不喜欢,甭管那行,只要是成了家了有了名了,条条框框就多了,就媚了!就俗了!”
说话间,他穿着睡衣,走下床来,举着管毛笔信马由缰,随意涂抹,犹如名伶登台,武将入阵,意之所致,云烟自生。
不多时,袁寒云掷笔笑道,“看看,这幅字如何?”
不过片刻之间,袁寒云又拟了一幅联语,还是以他的表字作的鹤顶格。
“了然哉是夫,长剑伏龙,短矢射虎;
凡尘堪容与,少年策马,中岁骑驴。”
袁凡在一旁看着,深感佩服。
字如其人,讲究个气质。
总的来说,书法有四气。
庙堂气,山林气,书卷气,江湖气。
颜柳是庙堂气,苏黄是书卷气。
后世的吼书射书,那是江湖气。
袁寒云的字,如倪云林的画,野逸清淡,尽是山林气,野渡无人,扁舟自横。
难怪他说不喜欢诗家之诗,纵然是李杜,他们的诗又如何比得上先秦诗经,如何比得上汉之乐府?
诗经和乐府,都是从先民的日常吟唱中来,他们在哼唱小曲之时,哪里知道,这就是最好最美的诗篇了?
袁寒云有些自得地欣赏了一阵,忽然又有些趣味索然,仰头打了一个哈欠,“了凡,现在有你这及时雨,我没有书债了,还得再补一觉,我就不留你了,回津门之后,我请你看我藏的宋刻,咱们以宋刻下酒!”
见袁寒云俨然王子猷的风范,袁凡也不再扰他的回笼觉,挥手自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