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直接的么?
章太炎恨不得一口吐在某人脸上,君子不言利啊,太不好看了!
回过神来,他心里又有些打颤。
一个破卦词,二十个字,敲了人家二十万,一个字一万!
一字千金算个屁,这特么是一字万金!
想着昨儿拿了六百块的票子,自己就在媳妇儿跟前嘚瑟,章太炎一阵脸红。
眼皮子太浅了,丢人啊!
哈同用看犹太人的眼光看着袁凡,掏出支票本唰唰开了一张支票,“觉弥,你代我送送袁先生!”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章太炎却是一乐。
哈同瞧着大方,还是心疼了。
这会儿快饭点了,半句片儿汤话都没有,直接就开口逐客了。
袁凡甩甩支票,倒是不敢像庄票一样随手,小心的收了起来,冲几人拱拱手,又冲章太炎道,“太炎先生,咱们是同行还是分袂?”
章太炎嘿嘿一笑,“你发了财,就想一走了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不去一趟杏花楼,不来一桌鲍翅席,休想把我打发了!”
杏花楼是上海有名的粤菜馆子,开了六七十年了,一道高汤要杀三只鸡,是地道的大馆派。
“杏花村馆酒旗风,夕阳楼外晚烟笼。”
袁凡仰头大笑一声,颇有几分名士疏狂之气,“太炎先生邀酒,幸何如之,走也,走也!”
姬觉弥推过车来,章太炎一个小碎步,一屁股坐上了姬觉弥的后座,居然还挺轻巧。
有饭吃的人,就是身轻如燕。
哈同送了几步,便驻足不前,目送单车出园。
他又静立了一阵,才拄着手杖,慢慢地穿过海棠艇,经过驾鹤亭,通过引泉桥,步过西爽轩,到了涵虚楼。
这涵虚楼长廊漏窗,移步换景,是一处江南楼阁。
罗迦陵倚靠着美人蕉栏杆,见哈同回来了,上去搀着他,“那算命先生走了?”
“走了!”哈同将后来的事儿分说了一通,罗迦陵也是面露惊容。
她摇头感叹道,“难怪敢这般待价而沽,确实是好手段啊!”
罗迦陵当时作态,并不真是发怒,只是与哈同打个配合,看能否压压价。
虽然袁凡那卦奇货可居,那价儿也太过于高得出奇了。
哈同拍了拍老妻的手背,“钱这个东西,就像是肥料,堆在家里只会发臭,只有撒出去了,才能有收获,两万镑,一堆肥料罢了,也是物有所值了!”
“叮铃铃!”一阵铃声过来,姬觉弥偏腿下车。
他快步走到哈同身边,垂手听着哈同的吩咐,“觉弥,你用过午饭之后,自己亲自跑一趟,去把人给我带来,再安排一桌席面,晚上我与他把酒言欢。”
交代之后,哈同问道,“那袁先生的卦词,你可记清了?”
姬觉弥应声道,“庄周梦蝴蝶,世事多圆缺。何须愁与惕,生儿自封爵。您放心,记得真真的!”
哈同鼻孔中“嗯”了一声,看了看前头空洞的闺女,不禁又叹了口气。
打爱俪园出来,袁凡与章太炎在路边等车。
杏花楼有段距离,袁凡倒是可以腿着过去,章太炎可就含糊了。
“嗯?”
袁凡心有所感,扭头一看,虚云老和尚在不远处看着他,面带微笑,如同一片枯叶,悄无声息。
袁凡跟章太炎说了一声,走了过去,“大师找我有事?”
虚云倒是直接,“袁檀越年纪轻轻,难得道法精湛,不知是否有意加入灵学会?”
灵学会?
袁凡有些古怪地道,“就是那个扶乩请吕祖的灵学会?”
虚云摇头道,“此是彼,此非彼,此中有彼,此中无彼……”
“和尚,我这人生性愚钝,您的机锋我是听不懂的。”
袁凡心情舒畅,不想跟人耍嘴皮子,“我曾与人说过雪鹤图景,“鹤立雪上,愚者见鹤,智者见雪,禅者见白”,不管你们见到的是雪还是白,我这个蠢货,眼中只有一只闲云野鹤。”
虚云不再说话,眼中若有所思。
袁凡拱了拱手,“告辞!”
虚云微笑颔首。
对那灵学会,袁凡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印象。
这虚云老和尚,佛法是深了,修为是高了,但浑身上下,人味儿也不多了,就像是一粒行走的舍利子。
对于这样的存在,袁凡半点亲近的意愿都没有,碰上了这样的角色,只有八个大字。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杏花楼,名气很大,据说孙某人来上海见泰山,就把这儿当食堂来着。
味道还行,也就是还行。
这酒楼说起来挺励志,原本是一卖糖水的小店,后来开起了饭馆。
老板还找到广东老乡,榜眼公朱汝珍写了招牌,生意就红火起来了。
朱汝珍袁凡没见过,但听过。
对,就是被刘春霖顶掉的那个倒霉蛋。
一顿饭吃下来,袁凡的评价本来是四颗星,到了结账的时候,给改成五颗星了。
掌柜的认出了章太炎,跑来求字。
章太炎这人,傲上而悦下,加上喝得醺醺然的,也就没拒绝,提笔就给了个好评。
“蜜汁能消公路渴,河鱼为解臣君愁。”
好嘛,连袁术都给召唤来了,饭钱自然给免了,还给章太炎捎上两盒干鲍。
下楼的时候,掌柜的还留了章太炎的地址,说是他们家的月饼不错,八月节的时候送上门尝尝。
这饭不用自己花钱,滋味儿自然就不同了,必须五颗星。
从四马路的杏花楼出来,袁凡别了章太炎,直奔外滩汇丰银行。
庄铸九见了支票,跟见了阎王爷的勾票似的,两个眼珠子都飞出来了。
来钱有很多种来法,有搞钱,有赚钱,有弄钱,有生钱,有洗钱,有搂钱,有抢钱。
庄铸九寻思了半晌,愣是没找出来,袁凡这钱是怎么来的。
最后,他只能是嘬着牙花子,没憋住上海话,“喔唷,枉费我还急煞脱,怕侬拨洋鬼子拖去吃掉,得,是我有眼勿识泰山,侬就是钟馗投胎,管伊啥个鬼,都勿够侬一口吃的!”
袁凡切了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铸九兄,您好歹也是一大少,眼皮子怎么能这么浅呢?就我这点儿血汗钱,您还咋咋呼呼的,要让您见着那种老天爷的私生子,天上掉钱掉媳妇儿的,您不得抽过去?”
掉钱庄铸九不在乎,掉媳妇儿他就感兴趣了,“了凡,我可读书了,你可别诓我,世上还能有如此洪福齐天之人?”
“有啊!”
袁凡撇撇嘴,“那位好汉爷,就在跑马厅等着掉媳妇儿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