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久了,谢家的“特殊”存在,在特定的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尤其是那些与谢雨辰、吴邪等人走得近,经历过当年风雨的旧人,更是对谢家深处那位沈小姐,抱有极其复杂且根深蒂固的敬畏。
这其中,又以王胖子的反应最为生动形象,也最是“深入人心”。
如今的王胖子,早非当年那个跟着吴三省屁股后面跑腿、兜里没几个子儿的愣头青。
凭借着过人的胆识、油滑的嘴皮子和在几次大事件中积累下的人脉与资本,他也在潘家园混得风生水起,开了两家不小的铺子,专门捣腾些“硬货”和“稀奇玩意儿”,与谢家名下的一些产业也有些往来。
因此,他隔三差五地,总得往谢宅跑几趟,或是送些新收上来、觉得谢雨辰可能感兴趣的物件,或是谈点合作分成。
然而,只要一踏进谢宅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王胖子身上那股在潘家园里吆五喝六、天不怕地不怕的市井豪气,瞬间就像被戳破了的气球,瘪得干干净净。
他那张惯常红光满面、笑容可掬的胖脸,会不自觉地绷紧,嘴角那抹笑也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意味。
走路时,他那双穿着锃亮皮鞋的脚,会不自觉地放轻,甚至有点垫着脚尖的意思,仿佛生怕沉重的脚步声会惊扰了这座宅邸深处某个沉睡的禁忌。
说话的音量自动调低至少八个度,从洪钟大吕变成了气声细语,还时不时紧张地左顾右盼,尤其是通往内院的那道月亮门方向,警惕得如同正在执行潜伏任务的斥候。
若是远远瞧见一抹月白或黑色的身影,他立马能表演一出原地转身、目不斜视、脚下生风的“路过”绝技,仿佛那身影是世上最可怕的洪水猛兽,沾着点边儿就得倒大霉。
有一次,王胖子从谢宅谈完一桩关于西域古玉的生意出来,许是买卖谈得顺利,又许是谢雨辰看在旧日情分上给的价钱公道。
他心情颇佳,便拉着正好也在京城的吴邪和张起灵,去了他新盘下的一家私房菜馆。
馆子地段幽静,装潢雅致,王胖子特意要了个最里面的僻静包厢。
几道招牌硬菜上桌,又开了两瓶上好的陈年花雕,三杯两盏下肚,酒意微醺,包厢里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秋寒,王胖子那紧绷的神经便也松弛了不少。
酒酣耳热之际,他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塞进嘴里,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对着吴邪打开了话匣子,当然,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还下意识地瞥了瞥紧闭的包厢门。
“天真,不是胖爷我怂,” 王胖子灌了口酒,咂咂嘴,脸上泛起一层油光混合着酒气的红晕,表情丰富。
“你是知道我的,下墓摸金,尸山血海也蹚过,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胖爷我皱过一下眉头没有?可每次一进谢家那门……”
他放下筷子,双手在空气中比划着,试图描绘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啧,那感觉,真他娘的邪性!你说那宅子吧,修得是真好,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比那些王府花园也不差啥,里头伺候的人也周到,茶水点心都是顶好的。”
“可不知怎么的,一踏进去,就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地冒凉气!尤其是想到里头还住着那么一位……”
他凑近吴邪,几乎把脑袋伸到了桌子中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酒后特有的夸张和神秘:“谢当家是真汉子!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可你说,他晚上睡觉,边上躺着那么一位……嘶……”
他做了个牙疼的表情,搓了搓胳膊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他就不做噩梦?就不心里发毛?你是没见过……不对,你肯定也见过!就那位沈小姐的眼神!”
“胖爷我有幸近距离感受过那么一回,就一眼!好家伙,那感觉,比下墓摸到千年老粽子、一开棺对上那对黑洞洞的眼窝子还瘆人!”
“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魂儿都差点给冻那儿了!那哪是看活人的眼神啊?那是看……看石头、看灰尘、看啥都没有的虚空的眼神!”
“后来怎么出的门,怎么回的家,我都有点记不清了。回去就发了场低烧,迷迷糊糊躺了一天。”
“打那以后,胖爷我就落下病根了,见着谢家那门就肝儿颤!谢当家跟她过日子,这心理素质,得是钢筋水泥浇筑的吧?”
吴邪本来还笑着听他胡侃,听到后面越说越离谱,尤其还涉及到谢雨辰和沈昭宁的私密,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伸手去捂王胖子的嘴。
这死胖子真是几杯黄汤下肚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死胖子!你喝多了胡吣什么?!这话是能乱说的吗?!你想死别拉上我!沈小姐她……她耳朵灵着呢!搞不好现在就能听见!”
就连张起灵也不吃饭了,转过头来直勾勾的盯着王胖子。
王胖子被吴邪一捂,酒也醒了两分,想起沈昭宁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顿时一个激灵,脸色白了白,连忙自己拍了自己嘴巴两下:“呸呸呸!胖爷我喝多了,胡言乱语!童言无忌,大风吹去!沈小姐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胖爷一般见识!”
“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我回去就给您老人家烧高香,供长生牌位!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上帝保佑……”
说着,还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那模样又怂又滑稽。
吴邪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也暗自凛然。
他知道王胖子虽然嘴贫,但有些感受是真的。
沈昭宁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超越常理的“场”,令人本能地感到敬畏甚至恐惧。
谢雨辰能与她如此相处,除了情分外,恐怕也早已适应甚至“免疫”了那种非人的压迫感。
这份定力,确实非常人可比。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远在谢家内院,水榭边喂鱼的沈昭宁,正将手中最后一点鱼食抛入池中。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墨色绣银线卷云纹的长裙,比月白色更添几分沉静与神秘。
听到王胖子那番“高论”和吴邪慌张的阻止,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淡、极细微的弧度。
那并非冷笑,也非不悦,更像是一种……觉得有趣?
或者,是对王胖子那生动形象的“敬畏”描述,感到一丝几不可察的莞尔?
池中锦鲤争食完毕,四散游开,搅碎一池安静的倒影。
沈昭宁收回目光,望向天际流云,仿佛刚才那微不可察的笑意从未出现过。
只是周身那总是萦绕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嗯,谢雨辰晚上……似乎睡得还不错。
至少,没听他说过做噩梦。
至于心理素质是不是钢筋水泥……她想了想谢雨辰处理家族事务时的沉稳果决,面对危机时的冷静从容,还有……偶尔偷吃甜食被抓包时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似乎又深了那么一丁点。
沈昭宁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微不可查的一分。清冷如古井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近于“柔和”的微光。
嗯,谢雨辰晚上睡得挺好。
心理素质……尚可。
至少,比那咋咋呼呼、见她就躲的王胖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转身,墨色的裙摆在水榭光滑的地面上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离开了池边。
秋日的阳光将她离去的背影拉得修长,那身沉静的墨色,仿佛也融入了这庭院深深的静谧秋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