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晟微微一怔:
“五千人?”
“怎么,不够?”
“太守,刘衍在野王城外有一万大军。五千人……”
张晟顿了顿:
“恐怕不够。”
“不是让你打,是让你救。”
王匡目光重新落到舆图上:
“你率五千人北上,到了沁水渡口,不要急着过河。先派人联系城内的王方,约定时间,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把王方和守军带出来。”
“然后呢?”
“然后撤回怀县。”
王匡的转头看着张晟:
“野王守不住了,汲县也守不住了,河阳……估计已经丢了,这三座城,我可以不要。但人和兵,我要带回来。”
张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末将领命。”
“明日一早出发。”
王匡叮嘱道:
“记住,沿途小心埋伏。刘衍这个人……会打仗,不会就这么等着我们去救人。”
“喏。”
……
初平三年二月十四日,辰时。
沁水渡口南岸。
晨雾还未散尽,从沁水河面上升腾而起的水汽在渡口两岸弥漫,将远处的树林和官道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渡口以南十里,五千步卒正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张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旁的旷野。
——沿途小心埋伏。
王匡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
张晟知道刘衍这个人。
他知道刘衍十七岁起兵,短短几年便从陈国打到塞北,从塞北打到草原,封狼居胥,平定鲜卑,拜骠骑将军,封云中王。
这样的一个人,会打仗吗?
当然会。
所以张晟一路上都很小心。
斥候派出去五拨,前出十里打探。
两翼各派了数十骑,沿着官道两侧搜索。
队伍紧凑行军,保持着随时可以快速展开战斗队形的状态。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里还是不踏实。
“将军。”
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
“再往前十里就是沁水渡口。过了渡口,再走二十里就到野王了。”
张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晨雾中,官道延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
“斥候回来了吗?”
“还没有。”
副将摇了摇头,
“最早一拨斥候是半个时辰前派出去的,按说应该回来了。”
张晟的眉头微微皱起。
半个时辰。
五里路。
就算把周边的每个角落都搜一遍,也该回来了。
“再派一拨。”
“喏。”
副将转身,又派了十骑斥候向前方奔去。
队伍继续前进。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枯黄草地,间或有几片稀疏的树林。
草地上的露水还没干,马蹄踏过时溅起细碎的水珠。
张晟的目光在那几片树林上停了一瞬。
树林不大,藏不了多少人。
斥候已经搜过了,应该没有问题。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将军。”
副将又策马上来,这次他的脸色变了:
“第二拨斥候……也没回来。”
张晟猛地勒住缰绳。
“传令全军——”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前方骤然响起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那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马蹄同时踏在大地上的声音,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跳动。
张晟猛地抬头。
前方的晨雾中,无数黑点正在快速放大。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神骏战马,身穿金色铠甲,手持一杆大戟。
身后,数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
旌旗在晨风中展开,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字——
“刘”。
“是云中王的骑兵……”
副将的声音都变了调。
“列阵!列阵!”
张晟拔出环首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准备迎敌!”
可他的声音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细弱得像蚊子叫。
五千步卒仓促列阵。
盾兵冲到队伍最前面,将盾牌立在地上。
长矛兵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长矛。
弓箭手张弓搭箭,朝着那个方向射出第一批箭矢。
箭矢划过晨雾,落在骑兵阵中。
有人中箭落马,但更多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那匹黑色战马跑在最前面。
麒麟明光铠在晨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一杆大戟平举,戟尖直指前方。
张晟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年轻。
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放箭!放箭!”
副将还在嘶吼。
第二批箭矢射出。
这次距离更近,箭矢的威力更大。
又有几个骑兵中箭落马,但队伍冲锋的速度丝毫不减。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刘衍的眼中映出前方那些仓皇列阵的步卒。
盾牌、长矛、弓箭。
标准的步兵对抗骑兵的阵型。
可惜——
太慢了。
他们从发现骑兵到列阵完毕,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这在步卒里已经算快的了。
但在骑兵面前,还是太慢。
刘衍的左手松开缰绳,从马鞍侧摘下落日弓。
弓弦响处,三支箭矢前后飞出。
第一支箭射穿了盾兵阵中那个指挥旗手的咽喉。
旗手捂着脖子倒下,旗帜歪向一边。
第二支箭射中了盾兵阵后的那个副将。
箭矢从他的右眼射入,贯穿头颅。
第三支箭——
射穿了那面竖在阵中的“王”字大旗的旗杆。
旗杆断裂,旗帜轰然倒下。
盾兵阵中一片大乱。
“破——”
刘衍一声暴喝,声如雷霆。
五千铁骑齐齐加速。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刘衍的第一个冲进阵中。
天龙破城戟横扫而出,重达一百二十九斤的大戟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砸在最前面的那面盾牌上。
“轰——”
盾牌瞬间四分五裂。
持盾的士兵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数人。
刘衍马不停蹄,踏雪乌骓从缺口处冲入阵中。
李存孝护卫在他身旁。燕云十八骑紧跟而至。
身后,五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入……
这不是战斗。
是屠杀。
骑兵对列阵完毕的步卒,原本不至于如此一边倒。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列阵,只要有足够的盾牌和长矛,只要有严整的队形和稳定的军心……
步卒是可以挡住骑兵的。
但张晟的五千步卒没有足够的时间。
他们从发现骑兵到刘衍冲入阵中,前后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