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书筠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谁啊？”
“徐叔，是我，阮大丫。”
门很快开了，徐天和站在门内，见是阮书筠，又见她身后站着谢珏，愣了一下：“大丫？你这是……”
“徐叔，我想跟您借纸笔用用，写一份身契。”阮书筠直奔主题。
徐天和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身契？给谁写的？”
“给他。”阮书筠侧身让出谢珏，“我招赘的夫君。衙门那边催着要凭证，我得赶紧把身契补上。”
徐天和看了谢珏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像是在打量什么。他做了十几年里正，村里来来往往的人见了不少，眼光毒辣，能看出一个人是老实还是藏奸。
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眉目清正，站姿端正，不像那些偷奸耍滑的货色。
“进来说吧。”徐天和侧身让开。
两人跟着他进了堂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倒有几分书香气。徐天和从桌角拿起一支笔、一张纸，又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吧。你说，我写。”
阮书筠在桌边坐下，把谢珏入赘的来由、身世、籍贯说了一遍，徐天和边听边写，笔迹端正。写到谢珏的籍贯时，他停下笔，抬头看向谢珏：“你是哪里人？”
谢珏答道：“北边人，小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
徐天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写。写到末尾，他放下笔，把纸递给谢珏：“你看看，有没有错漏。”
谢珏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
“那就按手印。”徐天和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印泥，放在桌上。
谢珏伸出拇指，沾了印泥，在名字下方按了个清清楚楚的手印。徐天和又拿起笔，在文书末尾添了一行字——里正徐天和作保，并签了名、按了手印。
阮书筠看着那份文书，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徐叔，多谢您。”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一点心意，您收着。”
徐天和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帮个忙而已，收什么钱。”
“那怎么行，耽误您工夫了。”阮书筠坚持把钱推过去。
徐天和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又问：“大丫，你爹走了之后，你们家日子过得不容易。要是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叔。”
阮书筠点了点头：“好，多谢徐叔。”
两人出了徐天和家，沿着村道往回走。
阮书筠把那张身契收进袖中，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谢珏走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快到村口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裳，手里挎着一个小竹篮，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刚从镇上回来。她看见阮书筠，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笑来，主动打了声招呼：“大丫，好久不见。”
陆桃花。
阮书筠也停下脚步，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桃花，你去镇上了？”
“去买了点东西。”陆桃花扬了扬手里的竹篮，目光在谢珏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阮书筠脸上，“大丫，你这两日不在家吧？我前日来找你，你家里没人。”
阮书筠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去镇上办了点事，昨天才回来。”
陆桃花“哦”了一声，又问：“办什么事呀？忙了两天。”
“也没什么，就是去问问婚书的事。”阮书筠叹了口气，露出几分烦忧，“我那婚书递上去好几日了，一直没批下来。我去问了好几次，都说还在审，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桃花眸光微微一闪，快得几乎捕捉不到，随即又换上一副关切的神色：“婚书还没批下来？那确实急人。你有去找过那个刘书吏吗？”
“找过了，他说缺了东西，让我补。”阮书筠苦笑道，“这不，我刚去找徐里正补了份身契。也不知道补上去能不能过。”
陆桃花“哦”了一声，语气轻快了几分：“那你可得抓紧了，别耽误了正事。对了，你家那个赘婿——他叫什么来着？谢珏？他是哪里人呀？我以前好像没听你提过他。”
阮书筠感觉到身旁的谢珏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她笑道：“北边人，小地方来的，说了你也不认识。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陆桃花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随口问问。咱们姐妹一场，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阮书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陆桃花果然在打探谢珏的来历。她面上不动声色，又叹了口气：“桃花，你常去镇上，认识的人也多。要是方便的话，帮我打听打听，我那婚书到底卡在哪儿了。我也不认识衙门里的人，只能托你帮忙了。”
陆桃花神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大丫，你这话说的。我哪认识衙门里的人呀？上次去镇上，还是碰巧遇见罗师爷，说了两句话而已。你也知道，我表哥在镇上做事，跟衙门那边有点来往，但我可搭不上话。”
阮书筠点了点头：“那就算了，我自己再想办法。”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桃花，你表哥是在镇上做什么的？上次听徐叔说，你表哥好像也在衙门做事？”
陆桃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没有没有，他就是个小买卖人，跟衙门不沾边。徐叔听岔了。”她说着，看了看天色，“哎呀，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大丫，改天我再去找你说话。”
说完，她朝阮书筠笑了笑，又看了谢珏一眼，转身沿着村道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急着离开。
阮书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她在套你的话。”谢珏开口。
“我知道。”阮书筠收回目光，“她在打听你的来历，还急着否认认识罗师爷。”她顿了顿，“她方才说‘跟衙门那边有点来往’，后来又改口说‘不沾边’，太刻意了。”
谢珏点了点头：“她有问题。”
阮书筠没有接话。她看着陆桃花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言行举止、说话方式，都跟原身记忆里的陆桃花对不上号。方才那番试探，她更加确信了——陆桃花在隐瞒什么，而且，她跟罗师爷的关系绝不简单。
“走吧。”阮书筠收回目光，“先回家。”
两人沿着村道继续往前走，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尖上，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阮书筠走得不快，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谢珏走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