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情况仍然在波动。
第五天，部分变化开始朝着好的方向走。
邵平川的精神逐渐改善，能够更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第七天，汪明远重新评估，调整了支持方案。
后面几天，肾功能恢复的趋势更加明确。
临时治疗逐步退出。
但监测没有跟着立刻退出。
邵平川拿着新一张检查单，盯着上面的数值看了很久。
“这个是不是比昨天好？”
“是改善的一部分。”
赵明回答得十分谨慎。
邵平川看向他。
“你们现在说话，都这么稳？”
赵明笑了。
“主要是不能替明天提前签字。”
病房里，叶静终于也笑出来。
后来，邵宁再次来医院。
他没有带坏掉的玩具。
而是带来一张画。
画上是一辆公交车。
车窗里坐着父亲，旁边还有母亲和他。
驾驶位空着。
邵平川看了一会儿，问。
“谁开车？”
男孩很认真。
“别人，你先坐。”
叶静站在旁边，眼睛又红了。
邵平川把画接过来，仔细压平。
“行，这回先坐。”
这台手术没有立刻变成某个夸张的新闻标题。
院方提交的病例总结，把术中再次修复和术后临时肾脏支持都保留了下来。
有人建议把过程写得顺一点。
毕竟最终结果不错。
陆晨没有同意。
“后来的恢复，不能让前面的风险变成从来没发生过。”
邱正则看完完整资料，主动提出在省级会议上共同讨论。
题目不叫极限保肾。
而是复杂孤立肾动脉病变的联合决策与功能保护。
赵明看到日程时，笑着说。
“这个题目，一看就知道不能只截一分钟视频。”
“本来就不能。”
陆晨把需要补充的随访部分交给他。
“术后支持别删。”
“我不删。”
赵明翻了两页，又抬起头。
“不过你这回是不是得休息两天？”
“排班已经调好了。”
“那就行，我怕你又觉得现在恢复得不错，可以顺便再接三件事。”
陆晨看着他。
“你现在也会提醒这个了。”
赵明把水杯拿起来。
“主任培训得好。”
门外，李森正好经过。
“那培训成果还包括按时把病历写完。”
赵明的笑容一下停住。
“您这个抽查，真是没有固定触发条件。”
李森看了他一眼。
“有，路过你就触发。”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
那天回家，陆晨没有立刻开电脑。
沈小柠正在沙发上整理待产课程的预约信息。
见他进门，先把一张报名表递过来。
“下周有空吗？”
陆晨看完。
准父母课程。
分娩准备。
新生儿照护基础。
家属配合。
每一项都很实际。
“有，提前协调就行。”
沈小柠抬眼。
“不是让你去讲课。”
“我知道。”
“也不是让你帮老师补充遗漏。”
陆晨停了一下。
“我尽量不抢答。”
课程那天，两个人按时到场。
教室里有十多对夫妻，大家起初还比较拘谨。
直到护士拿出练习用的婴儿模型，气氛一下活跃起来。
陆晨坐在第二排，听完示范，伸手接过模型。
托头。
托颈。
调整位置。
动作不难理解。
但做起来，和他熟悉的手术器械完全不是一回事。
沈小柠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肩膀，忍不住笑。
“你别把自己锁住。”
陆晨低头调整。
旁边一位年轻爸爸同样手忙脚乱，转头看见陆晨，忽然认出了人。
“您是不是陆医生？”
陆晨点头。
对方的眼睛顿时亮了。
“您肯定一学就会。”
护士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帮陆晨调整了抱持角度。
“你这里也需要松一点。”
年轻爸爸愣住。
沈小柠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陆晨倒是接受得很快。
“这个我确实刚学。”
护士点头。
“刚学就按刚学的来，别想着职业加成。”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到了更换尿布的环节，几位爸爸更是状况不断。
有人把衣服压在里面。
有人忘了先把替换用品放到手边。
还有人忙完才发现前后方向不对。
陆晨做得不算最慢。
但第一遍也没有完全合格。
他看着重新拆开的用品，十分认真地再来一次。
沈小柠没有急着帮。
等他做完，才轻轻点头。
“这次可以。”
“还需要练。”
“这个态度很好。”
下课以后，刚才认出他的年轻爸爸专门走过来。
“我今天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陆晨有些意外。
“为什么？”
“您也有第一次不会的。”
陆晨笑了一下。
“不会很正常，别因为怕丢脸，就不问。”
年轻爸爸点头。
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练习记录，又补了一句。
“我回去还得练，刚才是倒数第二。”
沈小柠笑着问。
“谁倒数第一？”
对方指了指门口一个还在整理模型衣服的男人。
“那位兄弟，已经申请延长练习时间。”
陆晨顺着看过去。
那个男人十分认真，脸上甚至带着一点不服输。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普通教室里的气氛很好。
没有人因为不熟练就该被嘲笑。
也没有人因为学得快，就自动承担全部责任。
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生活，补上自己原本不会的部分。
进入秋天以后，全国试点迎来了新一轮综合评估。
江城准备的材料依然不算最漂亮。
有完成的。
有延期的。
有暂停后重新恢复的。
还有几项，明确写着当前条件不足。
评估组里有一位负责量化分析的专家，叫邹泓。
他习惯先看指标。
在一份汇总表上，他发现江城的首诊修订比例，比几家同级医院高。
“这部分能解释一下吗？”
何中风先打开定义。
所谓首诊修订，包含了初步判断在获得新证据后发生变化。
它不全是误诊。
也不全是无害的正常调整。
需要看具体情况。
邹泓指着曲线。
“但从统计上看，修改越多，初始判断越不稳定。”
陆晨没有立即反对。
“我们先看里面包含了什么。”
第一个病例，是何绍平。
最初按急性脑血管事件快速评估。
发现颈部疼痛和神经定位不吻合后，团队重新判断，最终确认颈段椎管内血肿。
第二个病例，是孟怀川。
家属首先提供精神科病史，接诊团队却没有直接沿用这个解释，后来根据用药、肾功能和神经系统表现，明确了药物相关问题。
第三个病例，是邵平川。
从腰痛血尿入手，排查后发现复杂血管病变。
陆晨把每一例的时间线放出来。
什么时候知道什么。
什么时候有资格作出哪个判断。
什么时候因为新证据改变方向。
没有用最终诊断倒推最初应该立刻知道答案。
邹泓看得很认真。
“这些可以归入合理修订。”
“那就需要先把合理修订和真正的错误分开。”
陆晨指着另一份资料。
“但这例不一样。”
那是一名腹痛患者。
最初评估没有发现明确急症证据，接诊医生安排观察后，却没有按预定节点完成复评。
后来患者疼痛变化，由护士再次提醒，团队才重新启动评估。
没有发生严重后果。
但中间那段空白，确实不应该存在。
陆晨没有把它与前面几例混在一起。
“这部分要查流程，也要查具体责任，不能因为最终接住了，就算作合理修订。”
评估室里安静下来。
邹泓低头看了很久。
他原本准备讨论的，是一条曲线。
现在摆在面前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临床过程。
如果把这些全部压成同一个数字，最后奖励的未必是更好的判断。
有时甚至会鼓励医生把不确定藏起来。
“那你们建议怎么统计？”
“保留原始记录，再做分类审查。”
陆晨回答。
“合理修订要看证据，延误识别要看节点，真正的错误也不能靠修订两个字遮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