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急诊又来了一名腰痛伴血尿的患者。
男人三十九岁，叫邵平川，是城市公交驾驶员。
他从小就只有一个功能正常的肾脏。
另一侧在少年时因严重外伤接受过手术，这些年每次体检，他都格外在意剩下这侧的情况。
这次出现肉眼血尿时，他本来怀疑是结石。
可检查没有顺着这个方向结束。
增强影像提示，左侧肾门附近存在复杂肾动脉瘤，病变涉及多处分支，部分区域还出现了血栓和供血改变。
肿块不算特别巨大。
位置却让人不能轻视。
邵平川拿到报告后，最先问的不是疼痛。
“这个肾，还能留吗？”
接诊医生没有给他一句简单的能或者不能。
他被收入院进一步评估，血压、血尿和肾功能变化持续监测。
裴允中看完影像，立即联系周临川。
周临川又把陆晨叫了过来。
三个人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病变正处在肾动脉复杂分叉区域。
如果选择某些血管内处理方式，可能影响较大范围的肾组织供血。
如果直接切除，患者很可能需要面对长期肾脏替代治疗。
但开放修复也不简单。
深部空间有限。
多处分支从不同方向发出。
每一支的保留，都和最终肾功能有关。
裴允中把几幅重建图叠到一起。
“普通原位修补的条件不理想。”
周临川点头。
“但也不能因为难，就直接把保肾可能性放掉。”
陆晨把其中一个层面放大。
“需要评估离体修复和自体肾移植的可行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裴允中看着他标出的几处分支，慢慢点头。
“从现有资料看，这条路径值得认真评估。”
这不是把器官取出来以后临时想办法。
离体修复。
低温保护。
分支重建。
重新植入。
每一步都必须有明确的实施条件。
院内相关资质、团队经验、设备和支持能力，也要经过医务部门核对。
不能因为患者只有一个肾，就让所有人的着急替代准备。
邵平川听见自体移植几个字时，第一反应是摇头。
“我没有别的肾可以换。”
裴允中拉过椅子，坐到他面前。
“不是别人给你一个，是争取把你自己的肾修好，再放回适合的位置。”
邵平川怔住。
妻子叶静也停下了翻资料的手。
“自己的，还需要一直吃排斥药吗？”
“通常不需要像异体移植那样处理，但手术有它自己的风险，后面也需要监测和随访。”
裴允中解释得很慢。
“现在只是确认有没有实施空间，不是已经保证一定能做成。”
邵平川低头看着自己腹部，过了一会儿才问。
“取出来以后，它能等多久？”
陆晨把问题接过来。
“保护条件和修复过程都需要提前规划，不能只看一个时间数字，更不能因为着急，就把重建做得勉强。”
“所以要先把每条分支、可用材料和失败后的支持方案都核实。”
叶静抿了抿嘴。
“失败后的支持方案，是透析吗？”
“包括必要时的肾脏替代治疗。”
陆晨没有回避。
“我们争取保住功能，但不能因为想避免透析，就连临时支持都不愿意准备。”
邵平川沉默了。
他最害怕的两个字，被直接放到了桌面上。
但奇怪的是，听见医生愿意把最坏的情况也说清楚，他反而比之前一味猜测时平静了一些。
“我明白。”
他说得很慢。
“你们不是因为准备了这个，就不打算保。”
“对。”
陆晨看着他。
“准备支持，是为了让我们有余地认真做该做的事。”
接下来的评估，比家属原先想象得更细。
肾功能储备。
血压。
分支解剖。
可用血管材料。
感染风险。
手术耐受能力。
每一项都在为最终决定提供依据。
影像科重新审核了原始资料，又补充了必要检查。
陆晨通过系统发现的一些疑点，也都被他转化为可以在临床上核验的问题。
【复杂病例整合完成】
【关键风险：后方分支重建条件不确定】
【重点核验：分支有效供血范围，内膜完整性与可用长度】
【提示：保留器官不等于已经保留功能】
他没有把这些提示写成不容质疑的答案。
而是与团队一起，在影像和术前评估中逐项确认。
其中一支看起来细小的后方分支，实际承担的供血范围比第一眼估计更大。
如果为了简化手术把它放弃，可能损失一部分对患者十分重要的肾组织。
周临川看着补充结果，神情变得更加认真。
“这支不能按普通小分支处理。”
“对。”
陆晨点头。
“对一个只有这一侧肾功能的患者来说，能保留的有效组织，更要算清楚。”
邵平川的儿子邵宁来医院时，手里拿着一辆小公交模型。
车门坏了一边。
他本来想让父亲修，进病房以后，看见父亲穿着病号服，又把模型往书包里塞。
邵平川看见，朝他伸手。
“拿来看看。”
叶静想拦，最后没有开口。
男人坐在床边，慢慢检查那扇歪掉的小门。
零件没丢。
只是轴偏了。
他调整了一会儿，车门重新合上。
邵宁眼睛亮起来。
“好了？”
“好了。”
男孩把模型接回去，又看向父亲。
“你的那个，也能修吗？”
邵平川的手停住。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点头。
“医生在想办法。”
邵宁看向站在门口的陆晨。
没有再问必须得到肯定回答的问题。
只是很认真地说。
“那你们慢慢修，别把零件弄丢。”
叶静眼睛一下红了。
陆晨走过去，蹲下一点。
“我们会先把每一部分看清楚。”
男孩点头。
“我等。”
术前讨论当天，省医大附院泌尿外科的邱正则教授也受邀参加。
他经验丰富，看完资料后，没有先说年轻人胆子大。
而是把几个最难的问题逐一提出来。
取出后的保护。
多分支重建顺序。
重新植入后的最终走向。
如果某处分支条件不如预期，如何避免为了全部保留而伤害整体。
陆晨一项项回答。
有明确依据的，就把依据摆出来。
仍然需要术中决定的，就把判断节点写清楚。
邱正则听完，慢慢点头。
“方案不是只写了怎么成功，也写了怎么识别不该继续。”
裴允中笑了一下。
“这是我们现在先讨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