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蓁将合同拆成几个部分。
临床协同范围。
数据来源。
数据储存位置。
权限管理。
模型更新方式。
异常追踪。
退出机制。
每一项都被单独列出，原本看起来十分漂亮的合作方案，到了具体条款层面，迅速暴露出不少模糊之处。
何中风看着其中一条关于服务持续性的内容。
“如果试点结束以后他们停止服务，我们现有数据能不能导出？”
对方代表回答。
“平台数据可以按合同约定保留。”
“能不能导出？”
“需要经过审批。”
唐蓁抬起头。
“谁审批？”
代表没有立即回答。
何中风靠回椅背。
“连自己医院产生的数据都不能直接拿回来，这个平台确实很有个性。”
王雨晴低头翻阅资料。
“如果系统把患者推荐到某家医院，推荐依据由谁解释？”
“可以提供模型报告。”
“报告是每次都能提供，还是只有发生争议以后才能申请？”
对方又开始讲产品优势。
王雨晴没有打断，只把这项问题记在纸上。
陆晨看见她的记录，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怕对方宣传。
真正需要防的是，宣传最后替代了事实。
院方最终同意进行两周封闭模拟测试，测试范围限定在院内，不接入真实患者，不改变任何临床流程，不作为绩效考核依据，也不允许公司在未获得书面授权前对外宣传江城市中心医院已经采用其系统。
林启明签字时，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不少。
“陆医生似乎对新技术一直比较谨慎。”
“对未经验证的技术谨慎，是对患者负责。”
“但如果所有人都等到技术完全成熟，行业就不会进步。”
“所以我们愿意测试，只是不愿意拿真实患者替它完成第一次验证。”
这句话被会议记录完整保留。
两周模拟测试开始后，曜衡医疗派出了六名工程师，唐蓁也安排了院内技术人员全程记录，王雨晴、何中风和两名护士负责从真实工作流程角度观察系统。
第一天上午，工作人员输入一份经过脱敏的急性胸痛病例。
患者年龄、症状和心电图资料都被完整提供。
系统给出了高风险提示，建议进入快速评估流程。
这份结果没有问题。
第二份病例来自一名老年患者，主要症状是乏力和轻微胸闷，心电图资料不完整，血压记录只保留了入院时的一次数值。
系统给出中等风险。
王雨晴问工程师。
“它为什么不是资料不足？”
技术人员回答。
“根据历史数据，类似患者大多数没有急性严重问题。”
“那它给出的中等风险，是患者当前的风险，还是历史相似患者的平均风险？”
对方解释了很久。
最后仍然没有说清楚。
唐蓁要求他们把系统内部使用的字段和缺失值处理方式列出来，对方却表示那部分属于商业机密。
陆晨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很清楚，所谓智能判断如果不允许别人知道它如何处理缺失资料，就很难在临床上承担真正的责任。
第三天，测试组输入一份患者症状时间线被故意打乱的病例。
患者先出现腹痛，随后出现心率加快，最后出现血压下降。
但系统接收到的字段顺序，将这些变化按就诊时间而不是发生时间排序。
结果页面显示，患者生命体征总体稳定。
何中风看着屏幕，立刻指出问题。
“你们把变化顺序打乱了。”
技术人员回答。
“平台接收到的是医院上传的时间戳。”
“时间戳是录入时间，不是症状发生时间。”
“系统无法确认患者口述的准确性。”
“所以它应该显示无法确认，而不是显示稳定。”
技术人员没有反驳。
唐蓁让他们调出系统日志。
日志中，患者的腹痛加重被标注为低权重描述，心率变化被归入一般波动，血压下降则因为缺少第二次复测，被算法处理为异常可信度不足。
三个危险信号被分散到不同的字段里，最后在首页合并成了一个看起来不紧急的结论。
陆晨看着屏幕，心里逐渐清楚。
这套系统不是完全没有能力。
它的问题在于，它总是努力给出一个结论。
哪怕资料互相矛盾，哪怕关键数据缺失，它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
【系统提示：当前模型存在异常信息压缩，缺失数据被处理为低风险倾向，建议保留原始时间线并停止自动分层】
陆晨没有看第二遍提示。
他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把这份病例列为高风险缺陷样本，暂停继续扩大测试。”
林启明闻讯赶来。
“只是模拟病例，不能说明真实应用会出问题。”
“模拟病例就是为了在真实应用前发现问题。”
“我们可以马上优化参数。”
“优化之前，先把问题保留。”
林启明皱眉。
“如果每个问题都要暂停，测试就无法进行。”
陆晨看着他。
“如果一个问题足以改变患者去留，暂停就是测试的一部分。”
院内有人觉得陆晨的要求过于严格。
但孙国帆最终支持了他的决定。
测试没有取消。
只是从产品展示转为风险审查。
所有原本准备展示的优点，都必须与失败样本一起记录。
第五天，测试组准备了一场公开演示。
他们邀请了省内几家医院的代表，也邀请了媒体，希望展示系统如何在不同医院之间自动完成转运推荐。
院方原本不知道这场演示已经安排。
直到唐蓁从一份外部会议通知里看见江城市中心医院的名字，才发现曜衡医疗已经把试点合作写进了宣传材料。
陆晨把通知转给孙国帆。
孙国帆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合同里明确写了不能未经许可对外宣传。”
唐蓁立即联系对方。
林启明解释说，这只是行业交流，不是商业宣传。
“你们的材料上写着江城中心医院已完成智能协同平台接入，平均响应时间提升百分之四十七，这不是宣传，难道是内部笔记？”
林启明沉默片刻。
随后，他提出可以删除医院名称，但希望保留测试数据。
何中风当场打开模拟记录。
“这百分之四十七是怎么计算的？”
技术人员说，是从系统发出建议到工作人员确认的时间。
王雨晴立刻问。
“有没有把人工核对时间算进去？”
“系统自动计算的。”
“那就是没有。”
“人工核对属于使用环节，不属于模型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