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顾正阳喊了一声。
门开了,方远洲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看起来很精神。
“三位主任好。”
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我听说你们在小会议室讨论病例,就想着过来旁听学习一下。”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陆晨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桌上摊开的影像资料和手绘图上快速扫了一遍。
“方主任请坐。”
钱裴济招呼了一声,给他搬了一把椅子。
方远洲坐了下来,位置选在了陆晨的对面。
“刚才在聊什么?我在门口听了一小段,好像是什么联合手术方案?”
“对,复杂创伤的多脏器联合修复。”顾正阳把刚才讨论的内容简单概述了一下。
方远洲听完,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陆主任的这个思路确实很新颖。”
“前路暴露骶髂关节联合脏器修补,文献上确实没有看到过类似的报道。”
他说得很客观,既没有刻意恭维,也没有挑刺。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陆主任。”
“方主任请说。”
方远洲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脊柱的侧弯示意图。
“这是我之前在哈佛遇到的一个力学问题。”
“患者是一名十六岁的女孩,特发性脊柱侧弯,Lenke1型。”
“主弯在胸椎,顶椎旋转角度很大,CObb角接近七十度。”
“我们在做手术规划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难题。”
他在白板上画了几条力线。
“传统的后路矫形方案,是通过椎弓根螺钉和矫形棒施加横向和纵向的矫正力。”
“但这个患者的顶椎旋转太厉害了,椎弓根的走行方向严重偏转。”
“按照标准的置钉路径,螺钉的抗拔出力会大幅下降。”
“教授当时试了两种方案。”
“第一种是改变置钉角度,尽量沿椎弓根的解剖走行方向打钉,但矫形力会损失至少三成。”
“第二种是强行按照标准路径打钉,确保矫形力,但螺钉切割椎弓根内侧壁的风险很高。”
“两种方案都不理想。”
方远洲转过身看着陆晨。
“教授当时带着我们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有找到一个完美的解法。”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
“我今天想听听陆主任的看法。”
白板上的图很清楚。
一个严重的胸椎侧弯,顶椎旋转,椎弓根偏转。
矫形力和螺钉安全性的矛盾。
方远洲特意挑了一个他最擅长的领域,而且是一个连他的哈佛导师都没有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次非常精准的反击。
昨天下午座谈会上,他被陆晨用深静脉血栓的问题将了一军。
今天他要在这个最擅长的领域里扳回来。
钱裴济和顾正阳都看着陆晨。
方远洲选了一个纯骨科的问题,而且是脊柱侧弯矫正里最前沿的力学难题。
跟急诊和创伤外科几乎没有交集。
如果陆晨答不上来,那也正常。
毕竟不是每个医生都能跨界解决骨科的问题。
但如果他能答上来,那方远洲就彻底没话说了。
方远洲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握着马克笔,表情平静。
但陆晨看得出来,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不是希望陆晨答不上来,而是一种想要看到答案的期待。
做学术的人都有这种心态。
比起胜负,他们更想知道真相。
陆晨看着白板上的图,沉默了几秒。
顶椎严重旋转,椎弓根偏转。
矫形力与螺钉安全性的矛盾。
这个问题确实很刁钻。
传统的思路是在“置钉角度”和“矫形力”之间做取舍。
但如果跳出这个框架呢?
陆晨走到白板前面,从方远洲手里接过马克笔。
“方主任,你刚才说的两种方案,其实都是在一个前提下做选择。”
“什么前提?”
“螺钉是唯一的矫形着力点。”
方远洲微微皱眉。
“椎弓根螺钉本来就是后路矫形的主要着力点。”
“对。但不是唯一的。”
陆晨在白板上的脊柱图旁边画了一个横截面。
“顶椎旋转最大的位置,椎板和棘突的相对位置也会发生偏转。”
“这意味着椎板下方的空间是不对称的。”
“旋转大的一侧,椎板间隙变宽。”
“旋转小的一侧,椎板间隙变窄。”
他用笔在横截面上标了力的方向。
“如果在宽的一侧椎板下方,放置一个楔形的骨块或者专用的垫片,”
“通过椎板的杠杆作用,间接施加一个去旋转的力矩。”
“这个力矩的方向,刚好和椎弓根螺钉的矫形力方向互补。”
“螺钉负责矫正侧弯角度,椎板垫片负责矫正旋转。”
“两个力分开做,互不干扰。”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力的分解图。
“这样一来,螺钉的置钉角度就不需要为了兼顾矫形力而偏离解剖走行。”
“可以完全按照标准的椎弓根方向打钉,安全性大幅提升。”
“而旋转的矫正,由椎板下方的垫片来承担。”
“两个问题分开了。”
陆晨放下笔。
“总体的矫形效果不会比传统方案差,甚至在旋转矫正这一项上会更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
方远洲站在白板旁边,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
他盯着白板上的图看了大约十秒钟。
“椎板下垫片间接去旋转……”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图上补了几笔。
“不对,如果垫片的厚度太大,椎板会被撑开,有骨折的风险。”
“不需要太厚。”
陆晨接过话。
“顶椎旋转的矫正,不需要一步到位。”
“椎板垫片只需要提供初始的去旋转力矩,剩下的由螺钉的矫形力来配合。”
“两者协同,而不是各自为战。”
方远洲又看了几秒。
“那垫片的材料怎么选?钛合金?”
“可吸收材料更好。”陆晨说,“术后六个月到一年,材料降解,矫正效果已经稳定了,不需要永久留在体内。”
“可吸收材料的强度够吗?”
“椎板下方不需要承受很大的力,主要是作为杠杆的支点。”
“可吸收材料的早期强度足够维持到骨愈合。”
方远洲把笔盖盖上了。
他没有再提问。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
陆晨给出的方案,从力学原理到材料选择,全部是闭环的。
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这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点子,而是经过推演的完整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