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私下的场合。
饭局继续进行着。
顾正阳又找他碰了两次杯,陆晨都是浅尝辄止。
孟德庆开始讲起了鼎安一院的发展史,从建院讲到现在,洋洋洒洒。
方远洲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插一两句恰到好处的话。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孟德庆接了一个电话,出去接了。
桌上的气氛松了一点。
有人开始抽烟,烟雾缭绕。
陆晨放下筷子,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打开窗户透了透气。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陆晨回头,是孙茂才。
他也出来透气的。
两人对视了一下。
孙茂才先开了口,声音不大。
“陆主任今天辛苦了。”
“孙院长客气了。”
孙茂才靠在窗框上,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陆晨没有制止。
“孙院长,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
孙茂才吐了一口烟,看了过来。
“什么问题?”
“您最近右手有没有麻过?”
孙茂才的烟在嘴边停了一下。
停了大约两秒钟。
“你怎么知道的?”
他下意识反问了一句,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陆晨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孙茂才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有,偶发性麻,不严重。”
“看了没有?”
“看过了。”孙茂才把烟掐灭在窗台上,“骨科说是颈椎的问题,开了点药,没啥效果。”
“麻的频率最近有没有增加?”
孙茂才沉默了几秒。
“有,以前一周一次,现在大概两三天就有一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开始变了。
从一个副院长的从容,变成了一个病人的不安。
陆晨没有拐弯抹角。
“孙院长,我不是信口开河。”
“您今天端杯的时候,右手有非常细微的震颤。”
“面部右侧法令纹比左侧略深,这是右侧中枢性面瘫的极早期体征。”
“这些加在一起,结合您的手麻症状,我高度怀疑不是颈椎的问题。”
“是脑血管。”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孙茂才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
“右侧颈内动脉可能存在明显狭窄,基底节区可能已经有过一次小面积的腔隙性梗死。”
陆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建议您明天一早做一个颈部血管超声和头颅MRA,越快越好。”
孙茂才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那种细微的震颤,而是明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你确定?”
“我不是影像科医生,不能给您下最终诊断。”
陆晨语气很稳。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能拖。”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拖下去的后果,您比我清楚。”
孙茂才靠在窗框上,没有说话。
烟灰掉了一截在窗台上,他也没有注意到。
“我知道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陆主任。”
他伸出手。
陆晨跟他握了一下。
孙茂才的手心有些潮。
“明天一早就做。”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好。”陆晨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餐厅。
孟德庆已经接完电话回来了,正招呼大家喝最后一轮。
孙茂才落座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但陆晨注意到,他没有再端杯。
桌上的敬酒还在继续。
顾正阳又来找陆晨碰了一次。
这一次,陆晨没有拒绝,干了半杯。
“陆主任痛快!”顾正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远洲坐在对面,目光在陆晨和孙茂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看到了两人前后脚从走廊回来,看到了孙茂才落座后明显低落的状态。
但他没有问。
这种场合,能看出来的东西不需要问。
问出来反而显得自己不懂规矩。
酒局在九点半左右散了。
孟德庆安排人送陆晨回酒店。
临走的时候,钱裴济主动走过来跟陆晨握了手。
“陆主任,明天上午有没有空?”
“有空。”
“我这边有个病例想跟你聊聊,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
钱裴济点了下头,没有多寒暄,转身走了。
顾正阳跟了上来。
“钱主任的病例我了解一些,肝门部胆管的问题,术后反复胆漏,搞了大半年了。”
“我也正好有个病例想请教陆主任。”
“明天一起?”
陆晨看了两人一眼。
“好,明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行。”
顾正阳满意地走了。
方远洲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层东西在翻涌。
孟德庆安排的车到了,陆晨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今天这顿饭的信息量比他预想的大。
孙茂才的脑血管问题,钱裴济和顾正阳主动示好,方远洲的暗流涌动。
明天上午的小会议室,大概率是一场硬仗。
但他并不担心。
车窗外,鼎安市的夜景慢慢往后退去。
陆晨拿出手机,给李森发了一条消息。
“主任,鼎安一院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但可控。”
李森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陆晨又给沈小柠发了一条。
“吃过了,在回酒店的路上。”
沈小柠秒回。
“早点睡,别熬夜。”
“嗯。”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孙茂才的事得盯着。
如果他真的只是去做个超声就完了,那还好。
如果他不当回事,就得想办法再推一把。
一个副院长的命,不能因为面子问题就丢了。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陆晨下了车,跟司机道了谢,进了大堂。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按了楼层,靠在电梯壁上。
脑子里开始自动运转明天的病例推演。
钱裴济的胆漏,顾正阳的骨盆骨折。
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但他隐约觉得,这两个病例之间有某种联系。
都涉及多脏器的联合处理。
电梯到了。
陆晨走出电梯,刷开房门,简单洗漱了一下。
然后就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