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梨香院。
薛姨妈、薛宝钗母女坐在罗汉床上闲话家常,聊的话题自然离不开贾琏回府后的所作所为。
薛姨妈感慨道:“国公府到底是福缘深厚,前头没了学文的贾珠,如今又来个会武的贾琏——就是这做儿子的吓唬老子,总感觉有些不妥。”
说着,她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如今已是十一月底,天寒地冻的,荣国府各处早就烧上了火炕。
但薛宝钗最是怯热,薛姨妈疼她,便只在卧室里烧了炕,外间客厅仍是冷的。
听母亲不认同贾琏的做法,薛宝钗先斟了一杯热茶递给母亲。
然后道:“琏二哥既然想上进,行事肆无忌惮的大老爷就是他最麻烦的软肋,与其等日后被动应对,倒不如未雨绸缪划清界限。”
薛姨妈质疑道:“可他就不怕惹恼了父亲,真被告个忤逆不孝?”
薛宝钗笑道:“妈妈也说了,前面已经没了个学文的珠大哥,老太太难道还能看着琏二哥步珠大哥的后尘?”
正说着,外面风风火火闯进一人来,进门就扯着嗓子嚷嚷:“母亲、妹妹,琏二哥把那王柱儿挑到天上,还给背上刺字的事情,到底是真的假的?!”
却原来是在外游逛的薛蟠回来了。
薛姨妈还没说话,宝钗已经站了起来,嗔怪道:“昨儿哥哥不是说要去迎一迎琏二哥吗,怎得一早就不见人影了?!”
“呃~”
薛蟠尴尬地挠头道:“这不是珍大哥一早给我下帖子,说是……嘿嘿,总之就是忘了。”
薛宝钗一听这话,就知道哥哥多半又去花天酒地了,叹了口气无奈地坐了回去。
薛姨妈心疼儿子,忙亲自斟了茶叫他捧着,又道:“刺字的事情确实是有的,荣宁二府都已经传遍了。”
“真的?!”
薛蟠本来都准备在下手落座了,一听这话又跳了起来,激动道:“我去找琏二哥问问,看他是怎么做到的!”
薛蟠从小也喜欢舞刀弄枪,只是吃不得苦又没有耐烦性,所以练的样样稀松,唯独射术还算勉强看得。
但这并不影响他崇拜武艺高强的英雄好汉。
“回来!”
薛姨妈见他冒冒失失就要出门,连忙叫住他道:“这大晚上的你去做什么,还是等明天……”
“这如何等得了?!”
薛蟠像拉磨的驴子一样在屋里团团乱转:“若母亲不叫我去,我怕是一晚上都说不踏实!”
“哥哥。”
薛宝钗见状,提醒道:“琏二哥已经命人去军中下了战书,哥哥何不等到明日,再央他带你去军中长长见识。”
薛蟠问清究竟,更是激动得抓耳挠腮。
那郑骁、梁暄皆是军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如今贾琏要与他们各自斗上一场,不管谁输谁赢都是名动京城的大事。
薛蟠想想都觉得激动难耐,于是又央着母亲提前派人过去,先把‘门票’定下来再说。
薛姨妈无奈,只好派了婆子过去传话。
梨香院在荣府后门附近,那婆子贴着后花园绕了一大圈才到内宅。
正提着灯笼往梧桐苑走,却冷不防撞上一个人高马大的丫鬟。
“哎呦,这不是司棋姑娘吗?”
那婆子认出是最近在王熙凤手下得宠的司棋,忙陪笑招呼:“怎么都这么晚了,二奶奶还派你的差事?”
司棋却没认出对方是谁,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就与那婆子擦肩而过。
那婆子热脸贴了冷屁股,就有些挂不住脸面,回头悄悄啐了一声,骂道:“才攀上高枝儿就这么猖狂,早晚有你栽跟头的时候!”
司棋自然没有听到这话。
她一路寻到老太太院里,又轻车熟路地到了三进西厢,这边正是三春、黛玉的住处。
司棋先去了林妹妹处,取出两份文书交到黛玉手上。
林黛玉在灯下展开一瞧,却是一份礼单和一份煤场分红的契书。
司棋解释道:“二爷说他带回来的东西太多太杂,叫姑娘帮着做主给妹妹们分一分。”
“怎么不叫二姐姐来分?”
林黛玉微微蹙眉,论年纪迎春最大,论亲疏迎春最亲,这种事情怎么也不该越过迎春去。
更何况派来传话的还是司棋。
“唉~”
司棋苦笑一声,无奈道:“二爷回来听说我们姑娘遇到事情只会推托,就有些恼了,所以……”
林黛玉微微点头,又问那契书的事。
司棋连忙又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黛玉道:“姑娘看了这信就知道了。”
林黛玉让雪雁取来裁纸刀,打开那信从头读起。
这信显然是贾琏随手写下的,用的都是白话,也不曾斟酌什么遣词造句。
大概意思是,他跟王熙凤搞的蜂窝煤最近卖得风生水起,消息早晚要传到府里来,与其到时候被人眼红惦记,不如先给妹妹们分润一些。
届时不管谁问起来,都说是夫妻两个赚些零花,顺带补贴一下妹妹们,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这份契书一个月有五十两的分红,其中四十两每月分发下去,剩下十两让姐妹们商议着怎么花销。
看到这里,林黛玉不由诧异,凤姐姐虽不是个抠门的,但叫她每年拿出六百两银子补贴小姑子,那也跟剜她的肉没什么区别。
真不知哥哥是怎么劝服凤姐姐的。
继续往下看信,贾琏话锋一转又针对黛玉表示,自己当面挑破林家的事情,可不是为了叫黛玉天天生闷气的。
林妹妹若还记得父亲临终时的嘱托,就该加倍地养好身子,而不是自暴自弃。
否则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最后又提醒黛玉,一应饮食的都可以交由徐妈妈负责,免得外邪入体。
林黛玉看罢,目光在‘亲者痛、仇者快’、以及‘外邪入体’等几个字眼上停留了许久。
若在从前,她肯定会觉得这些暗示荒唐无稽。
但现在……
林黛玉仍旧不愿相信人心如此险恶,却又难免心中生出疑窦。
她郑重地收起信,对司棋道:“劳烦司棋姐姐了,你回去告诉哥哥和凤姐姐,我一定照着他们说的去做。”
司棋恭声应了,见林黛玉没有别的吩咐,就告辞离开,转头又去了二姑娘贾迎春屋里。
她本就是迎春的贴身大丫鬟,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上来就道:“姑娘,二爷怕是恼了,嘱咐你明早去梧桐苑用饭,有些话要当面问你。”
贾迎春身子一颤,脸上显出苦楚,嗫嚅道:“我、我就是想安安静静过日子,怎么哥哥嫂子非要逼我?”
“这怎么叫逼姑娘?”
司棋怒其不争道:“姑娘如今也大了,早晚是要谈婚论嫁的,让姑娘学着管家,那是在给姑娘的未来铺路!
若不是二爷临走时再三交代,就二奶奶那脾气,怎么可能愿意分权给别人?
偏姑娘一味地推托,把这好机会当成洪水猛兽一般,如今竟还埋怨上二爷了,别说二爷,这话连我听了都觉得寒心!
贾迎春顿时慌了,忙扯住司棋道:“你可不能告诉哥哥嫂子,不然、不然……”
‘不然’了半天,她也没想好下文该怎么说。
司棋叹了口气,又把分发礼物和契书的事说了,无奈道:“这本该是姑娘做主的事,结果现在……唉,姑娘好自为之吧,二爷想抬举姑娘,也要姑娘自己争气才行。”
司棋辞别贾迎春,便欲回梧桐苑复命。
结果刚到外面,又被三姑娘贾探春给拦下了。
问清楚司棋要回梧桐苑,探春取出一幅字交给司棋,笑道:“琏二哥要重振祖上荣光,我这做妹妹帮不了什么忙,便写了首打油诗聊表心意。”
这堂妹还知道主动亲近呢,偏亲妹妹却……
司棋下意识回头看向屋内,却听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不用问,必是四姑娘贾惜春在做晚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