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蹲在地上。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倒是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庄培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赵崇安为了你，连直宁两军的协议都不要了。他带着兵踏进宁军地界，林鹤鸣连个屁都没放。”
烟岚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手里的衣服被她攥紧了一寸。
庄培川蹲下来，和她平视。烟岚看见他的脸。瘦了，颧骨比从前高，眼下有青灰。可他嘴角是弯着的，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笑。
“宁军地界大，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可他既然能为你撕协议，就说明你在他心里分量不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收拾一下，天黑之前走。”
烟岚站起来，把衣服搭在绳子上，拉平。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庄培川皱了下眉。
“听见没有？”
烟岚看着他。“我不走。”
庄培川的眉头拧得更紧。“你说什么？”
烟岚指了指屋里。“我妈那样了，我走不了。她快不行了。你听见她喘气了吗？拉风箱一样，你听不见？”
庄培川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走不了，你留下来有什么用？你是大夫吗？你会开药吗？你在这儿她就能好起来？”
烟岚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庄培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压在她腕骨上，硌得生疼。“我说了，天黑之前走。”
烟岚挣了一下，没挣开。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弄疼我了。”
庄培川松了一点力，拉着她往院门口走了两步。烟岚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脚后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屋门帘一动，徐若走出来。她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两个人，没有出声。庄培川回头看了她一眼，松开烟岚的手，对院墙边站着的两个随从说：“准备车，把东西收拾好。等下把她带上车。”
那两个随从点了下头，转身忙去了。
烟岚站在原地，揉着手腕。手腕上红了一圈，他刚才抓得太紧了。
徐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你妈醒了，叫你。”
烟岚转身进屋。
白令徽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地转了转。看见烟岚进来，嘴角动了动。烟岚走过去，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还是凉的，比昨天更凉了。烟岚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她捂热一点。
“岚儿……”母亲的声音很轻，“他来过了？”
烟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母亲说的“他”是谁。是庄培川，还是赵崇安？
母亲没有追问。她喘了几口气，肺里的声音像破风箱，呼噜呼噜的。“妈听见了……他要带你走。”
烟岚的眼泪掉下来。“我不走。”
母亲的手动了动，拇指在她脸上蹭了一下。“走吧。妈这个样子……拖累你了。”
烟岚摇头，摇得很快，头发甩在脸上也顾不上拨开。“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我陪着你。”
母亲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可她的手还在烟岚脸上，拇指慢慢滑到她的眼角，拭了一滴泪。“你一个人……跑得掉。带着妈……跑不掉。”
烟岚把脸埋进母亲手心里，哭了。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母亲的手搁在她头顶，很轻很轻地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院子里传来动静。庄培川在外面喊：“好了没有？”
母亲忽然睁开了眼睛。那一下睁得很用力，眼珠像是撑开了最后一层雾，看向烟岚。
她的手从烟岚头顶滑下来，落在床沿上。
她撑着床沿，想要起来。烟岚赶紧扶她，母亲摆了摆手。她自己撑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侧过身来。肋骨下面垫的枕头滑开了，整个人歪了一下。
烟岚伸手想扶，母亲按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干瘦，力气却比烟岚想象的大，按得她动弹不得。
“岚儿，”母亲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一些，“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好东西。倒是给你留了个拖累。”
烟岚哭得说不出话，只剩下摇头。
母亲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清明得不像一个濒死的人。“培川这个人……心术不正。妈看走了眼。你记住，别把命交到他手上。”
然后她松开了烟岚的手。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去。动作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烟岚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只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角。
“咚——”
一声闷响。母亲的头撞在床脚的木头上，身体歪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烟岚跪在那里，伸着手，像是还想去拉她。可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对着母亲散开的头发，没有落下去。
徐若冲了过来，蹲下去探白令徽的鼻息，摸她的脉搏。过了好几秒，她抬起手，看着烟岚，眼眶红了。
烟岚跪在那里，手还在半空伸着。
庄培川掀帘进来，看见地上的人，步子顿了一下。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口。烟岚没有看他。她慢慢收回了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
母亲躺在地上，头发散在脸侧。有一缕白头发落在了她的嘴唇上，她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烟岚伸手，把那缕白头发从她嘴角拨开，拢到耳后。
院子里，庄培川的随从还在喊：“先生，车备好了！”没有人应。
烟岚跪在那里，低着头。
过了很久，久到徐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
庄培川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烟岚开口，声音是哑的：“我不走。”
庄培川没有说话。
烟岚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你要绑我，就绑。但我不走。”
她越过他，走到院子里。太阳偏西了，光线斜斜地落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阳又沉下去一点。烟岚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变长。
“有白布吗？我要，披麻戴孝。”
母亲死了。她自由了。
母亲用死，给了她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