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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被岐山道人急切扔出窗外的灰鸽,坠下山崖一段距离后,遇到山涧冷风扑面而来,方才彻底惊醒,展翅飞入高空,朝着它熟悉的既定路线而去,很快便隐于云雾间。

    云海皑皑盖千峰,河川绰绰映万峦。

    平静无波的河面上,倒映出一个身姿丰挺、英气逼人的女子模样。

    一双白净修长却并不纤弱的双手伸进河水中,搅碎了水中倒影。

    付清漪捧起一抔水来浇在脸上,试图用冰凉彻骨的河水,洗去一夜未眠带来的困倦。

    北地的寒意,来得总是比南方早,河面浅滩处,有碎石堆积的地方,已经长出些针状冰碴,有了结冰的迹象。

    冷意驱退困倦,付清漪起身甩了甩手上沾染的凉水,随手在腰间擦了擦手,扭头看向仍在水面照镜子的章砚山。

    “快走~卯时军营换防,别让主将发现,你我二人偷跑出来盯梢北蛮,上面定是不允我们擅自行动的。”

    自付清漪一月前书信回京求援,钺帝夙临渊增派一万兵力及数石粮草和疗疫药材,命禁军副统领饶向峪担任主将来到沧州。

    军中的时疫虽然得到了有效控制,但北蛮却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大钺军营遭受时疫的风声,再次兴风作浪,兵临城下。

    而饶向峪到达沧州城后,见秦玉宴并不在城内,书信求援之人乃是秦玉宴的外甥女付清漪,顿觉此女胆大包天,竟敢不据实禀报秦玉宴身死的消息,犯下欺君之罪。

    然念在她一身好武艺,又为抵御血魃修筑城墙,一心为国的份上,只是将她撤职,做了一名普通兵卒,并未过分计较她的罪奴身份。

    “章砚山?”

    付清漪连唤好几声,对方都充耳不闻,近日,她总觉得章砚山耳背,经常喊他好几遍都没有反应。

    正如此刻,付清漪毫不掩饰脚步声走到了他的身后,他却浑然不知,依然伸手捧水,在自己的脸上涂抹着。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洗个脸比我还磨蹭……”

    话音未落,付清漪的目光,顿时被河中还未完全飘散的血红色紧紧揪住,全然挪不开眼。

    而章砚山那只伸手掬水的手臂上,隐约长出一层浅红色的东西。

    付清漪伸手拉他起身,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袖头掀开,这才看清他整条手臂上都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凸起物,形似鱼鳞。

    付清漪神色沉凝地看向章砚山:“你身上为何会长出这种东西?是时疫发生后出现的?”

    章砚山的鼻腔仍血流不止,慌乱抽回手拉下袖子将其掩盖,腾出一只手捂住鼻子,无畏地笑笑。

    “时疫发生前就有了,只是当时有些红斑出现,有点发痒的症状而已。”

    他见付清漪眉目含霜,故作轻松道:“如今也不疼不痒的,只是不太美观,瞧着吓人罢了,不打紧的。”

    付清漪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初见时苍白许多。

    “你的鼻子,只要碰到就血流如泉涌。你实话实说,这二者是不是有什么关联,究竟是何缘由?”

    章砚山捏着鼻子,依然不敢松手,见隐瞒不过,只得瓮声瓮气地将实情道出。

    “起先出现流鼻血的情况时,我只以为是肝火上炎,吃些清热去火的汤药便能恢复,可后来流鼻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上也长出成片的红斑疙瘩来,我才察觉到没那么简单。

    细细想来,流鼻血的情况,是从我得到玄铁碎片后不久出现的,后来又遇上时疫爆发,我无法确信,此事是否与这铁片有关。”

    说完,他将怀中灰色布团取出,递给付清漪。

    付清漪伸手接过布团,却并不观察那铁片,以强硬的语气对他道:“拉开你的衣襟,我瞧瞧你胸前。”

    “这……”章砚山有些迟疑,“还是算了吧,恐污了付姑娘的眼,于你的清誉有损……”

    “跟裴衡呆久了,你怎么跟他一样啰嗦。”

    不容章砚山说完,付清漪一把扯开他胸前的衣襟,赫然现出一大片深红色的鱼鳞,显然比手臂上的浅红色鱼鳞,出现时间更早。

    付清漪神情惊愕地松了手,不断在脑海中回想这铁片出现后的种种异象。

    血魃追赶众人……铁片无故发烫,是铁片导致章砚山全身发生异变?

    付清漪脑中灵光一现,如大梦初醒般想到了血魃当初追赶他们的目的:“血魃追赶持有铁片之人,或许不完全是出于嗜血的本能,恐怕是因为这铁片……会带来某种异变,或者说妖化……

    对于人类来说,铁片带来的反噬或许让我们无法承受,但对于妖物,此种异变不正是它们趋之若鹜、梦寐以求的吗?

    对于它们来说,这铁片或许是世间罕有的宝物!”

    付清漪这一席话,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将章砚山积攒已久的困惑化解开来。

    他整理好衣襟,试着放开左手,鼻血终于止住,开口回道:“如此说来,倒也解释得通了。”

    他望了一眼付清漪手上的铁片,又将其夺了过来:“还是我来保管此物吧,别让你再受到反噬了。”

    付清漪伸手去抢,“两个人轮流保管一段时间,总比一个人长时间将它带在身边好得多,你给我!”

    章砚山坚定地摇摇头:“反正我已经这副模样了,虱子多了不怕痒。你的武艺远超于我,军中还得靠你,你不能有事。”

    我这条鲤鱼,日后哪天若是起不来了,你记得在我彻底变成妖物前,给我痛快地来上一刀。死后,在我坟头前多烧几捆纸钱给我就行。”

    章砚山说出了心中隐藏已久的秘密,此刻顿觉轻松不少,笑得洒脱恣意。

    付清漪看着他那张笑脸,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因为血魃的出现,无辜枉死的人,已经太多了,她多么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一切。

    “你把铁片给我!”

    章砚山愣住:“你是想毁掉它吗?”他凄然一笑,像是猜到了付清漪所思所想。

    “我已经试过了,它不怕火炼,也无惧利器劈砍,不知是何材质做成的。

    我想过将它深埋在某个地方,又担心落入血魃之手,它们总是闻着味儿就来了,我只能带在身上。”

    远处桦树林后的一道身影,看着二人打闹嬉笑,举止亲密的行为,只觉百爪挠心。

    他挺了挺胸脯,抬手在胸前轻轻捶打两下,底气不足道:“我的……也不差啊!”

    某处酸涩发酵的气息传来,付清漪二人浑然不觉。

    她拿这铁片毫无办法,又抢不过章砚山,无力地叹了口气,就地坐在河边碎石上。

    章砚山收好铁片,问道:“昨晚盯了北蛮人一夜,都没寻到机会下手,今晚还盯吗?”

    “当然得盯着,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付清漪随手在身侧找到一块扁平的石头道:“如今饶向峪虽然不曾拿我的欺君之罪说事,但我始终处于被动的境地。

    哪天他不开心了,随便寻我个错处,就能将我打得翻不了身。我需要军功傍身,我要以我付清漪的名声,在军中站稳脚跟。

    此次北蛮强攻沧州城,来势凶猛,我们的粮草最多只能撑上半月时间。

    让饶向峪焦头烂额的也是这一点,再不解决这棘手的问题,用不了多少时日,不是被蛮兵攻破沧州城屠戮殆尽,就是饿死在城内。”

    章砚山知晓付清漪一向有自己的主张,猜到她或许已有对策,但依然对此战持有怀疑态度。

    “我们加上伤员和大病初愈的军士,总兵力也不到五万。

    而北蛮不算步兵,光是精锐骑兵就有八万余人,故而饶向峪也只敢保守防御,不敢主动出兵,你打算如何做?”

    付清漪横腕一扔,手中扁平石块迅疾飞出,在水面上接连漂出八朵水花后,咕咚一声落入河底。

    “我要以一石之力,搅碎他们平静的湖面,让他们无暇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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