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冷硬。
唐婉儿睁开眼。
眼前一片昏暗。
不远处，长明灯的绿火苗正在晃荡。
她嗓子眼还有些发干，但比之前快要冒烟的灼烧感好多了。
嘴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腥咸味。
胸口有些发沉。
她低下头。
一只宽大的手掌，正大喇喇地盖在她的胸前。
五根手指还微微扣着。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叶无忌的脸。
他仰面躺在她旁边，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唐婉儿顿时火气上涌。
“你个臭无赖！”
她抬起手，一巴掌就朝着叶无忌的脸扇了过去。
只是，手掌最终停在了离他鼻尖一寸的地方。
叶无忌连气都没喘匀，胸膛的起伏微弱。
往常那副嬉皮笑脸、张嘴就要讨便宜的德行，此刻荡然无存。
唐婉儿收回手，一把扯开了胸前那只不老实的大手。
手，很凉。
她坐起身，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是咸的。
她抬起手背在嘴上抹了一把。
借着幽绿的灯光，她看到手背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
唐婉儿愣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叶无忌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手腕内侧，赫然是一道寸许长的伤口。
皮肉翻卷，周围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硬块。
昏迷前的记忆，瞬间在她脑子里闪过。
那个滚烫的伤口……
那是血！
是这个满嘴脏话、趁人之危夺了她清白的男人，硬生生划开自己的手腕，把血喂进了她的嘴里！
唐婉儿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滴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你是不是有病？”
唐婉儿的嗓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你不是很能耐吗？你不是只顾着自己快活吗？”
“你管我死活干什么！”
她抬起手，用破烂的衣袖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
是柳素娘。
她靠在墙根，身子动了两下。
唐婉儿撑着地，慢慢爬了过去，伸手推了推柳素娘的肩膀。
“喂，醒醒。”
柳素娘眼皮抖了抖，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好半天才看清面前的人是唐婉儿。
“唐大小姐……”
柳素娘的声音细若游丝。
她砸吧了两下嘴，同样尝到了那股血腥味。
她立刻转过头，四处找寻起来。
“大人呢？”
很快，柳素娘就看到了躺在不远处的叶无忌。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下子扑在了叶无忌身上。
“大人！”
柳素娘摸着叶无忌冰凉的脸，当看到他手腕上那道骇人的血口子时，
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大人您怎么了！您别吓唬妾身啊！”
“您答应了要带妾身去吃叫花鸡的，您可不能死啊！”
柳素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趴在叶无忌胸口不肯起来。
唐婉儿被她哭得心烦意乱。
“别嚎了！”
唐婉儿低声呵斥道。
“他没死，还有气呢。”
“他把血喂给了咱们俩，自己失血过多，撑不住晕过去了。”
柳素娘闻言，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大人……放血救了咱们？”
她看着叶无忌那张惨白的脸，心疼得直抽抽。
“大人真是个傻子。”
“妾身烂命一条，哪儿值得大人这么折腾自己。”
唐婉儿喘了口粗气，抬手指向不远处。
“你看那边。”
柳素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扇重达千斤的青铜闸门，已经从中间裂开，塌了半边。
外面的风，正顺着裂缝呼呼地往里灌。
“门开了！”
柳素娘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是他劈开的。”
唐婉儿看着地上的玄铁重剑，轻声说道。
“他先是耗尽了力气劈开门，又放血救了我们。”
“我们要是不能把他弄出去，就真的对不起他遭的这些罪了。”
说完，唐婉儿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右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烧已经退了，总算能勉强站稳。
“起来，搭把手。”
唐婉儿对柳素娘说道。
“咱们把他架出去。”
柳素娘赶紧抹干眼泪，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两人一左一右，走到了叶无忌身边。
“我架左边，你架右边。”
唐婉儿弯下腰，吃力地拉过叶无忌的左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柳素娘也学着她的样子，架起了叶无忌的右胳膊。
“一、二、起！”
两人同时发力。
叶无忌人高马大，昏迷过去后更是死沉死沉的。
两个本就虚弱的女人，累得香汗淋漓，才勉强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叶无忌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柳素娘肩上，双腿则在地上拖行着。
“真重啊……”
柳素娘咬着牙，纤弱的身子被压得直往下弯。
“别废话，快走。”
唐婉儿拖着伤腿，一步一瘸地朝前挪动。
三个人走得极慢。
短短十几步路，就走得两人气喘吁吁。
终于，她们来到了那扇裂开的千斤闸前。
地上的碎石块堆得很高，挡住了去路。
唐婉儿看了一眼。
“先把他放下。”
两人合力，小心地将叶无忌放在了碎石堆旁。
唐婉儿走上前，二话不说，徒手去搬那些挡路的碎石。
石头的边缘很锋利，很快就划破了她的手指。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一块又一块地将石头搬开。
柳素娘见状，也赶紧上来帮忙。
两个女人，硬生生在碎石堆里清理出了一条狭窄的通路。
“走。”
唐婉儿再次架起了叶无忌。
在跨过碎石堆时，叶无忌的脚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他喉咙里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唐婉儿吓了一跳，赶紧停住脚步。
“慢点，别摔着他。”
柳素娘也连忙紧紧抱住了叶无忌的腰。
穿过千斤闸，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青石阶梯，一路向上。
顺着阶梯往上望去，能看到尽头透出的微光。
那是……外面的天光！
“快到了。”
唐婉儿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柳素娘也咬着嘴唇，感觉腿肚子都在转筋。
“大人，咱们马上就出去了。”
柳素娘偏过头，在他耳边轻声念叨着。
“您一定要撑住啊。”
“等出去了，妾身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阶梯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唐婉儿的右腿疼得几乎快要失去知觉。
她完全是凭着一股倔劲在硬撑。
从小到大，在唐门里，什么事都是她一个人在争，一个人在扛。
遇到危险，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她的前面。
虽然，这是个无赖。
虽然，他嘴巴很毒。
唐婉儿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叶无忌苍白的侧脸。
“你欠我的清白，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唐婉儿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往上挪。
当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洞口。
洞外是茂密的山林，温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
夹杂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两个女人再也撑不住，腿一软，齐齐瘫倒在地上。
被她们架着的叶无忌，也跟着摔在了旁边的草丛里。
唐婉儿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柳素娘更是直接躺平在草地上，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出来了……”
柳素娘看着头顶斑驳的树影，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唐婉儿歇了好一会儿，才强撑着坐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
有树，有草，还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水声。
“那边有水声。”
唐婉儿指着左边的方向。
“你看着他，我去找点水来。”
柳素娘赶紧点头。
“唐大小姐，您小心点。”
唐婉儿点点头，站起身，拖着伤腿朝水声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没走多远，她果然看到了一条小溪。
溪水清澈见底，还能看到水里游动的小鱼。
唐婉儿大喜过望，连忙扑到水边，用双手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清凉的溪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喝足了水，她又撕下裙摆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在溪水里浸湿。
等她回到山洞口时，柳素娘正守在叶无忌身边，细心地用手替他赶走恼人的飞虫。
唐婉儿走过去，将湿布递给了柳素娘。
“先给他润润嘴唇。”
柳素娘接过湿布，小心翼翼地挤出几滴水，滴在叶无忌干裂的嘴唇上。
水珠顺着叶无忌的嘴角缓缓流下。
柳素娘又用湿布，轻轻擦拭着他满是灰尘的脸。
“唐大小姐，您也快去喝点水吧，这里有我守着。”
“我喝过了。”
唐婉儿挨着叶无忌坐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叶无忌左腕的伤口上。
“这伤口得赶紧包扎一下，不然恐怕会发炎感染。”
说着，唐婉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精巧的小瓷瓶。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唐门金创药，药效极佳。
她拔开瓶塞，将药粉均匀地倒在了叶无忌的伤口上。
药粉刺激着伤口，叶无忌的手臂猛地抽搐了一下。
“大人疼吗？”
柳素娘紧张地问道。
“知道疼，就说明人还有救。”
唐婉儿一边说着，一边又扯下一条干净的布条，仔细地将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唐婉儿才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他武功高，底子厚，喝了水，上了药，应该死不了。”
“等他醒过来，咱们还得赶紧找点吃的才行。”
柳素娘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大人福大命大，肯定会没事的。”
两个女人就这么并排坐着，静静地守着昏迷的叶无忌。
日头渐渐偏西。
山林里的气温也开始下降。
就在这时，叶无忌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
“咳……咳咳！”
两女精神一振，立马凑了过去。
“大人！您醒了！”
柳素娘喜极而泣，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叶无忌缓缓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让他有些眼晕。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两张脸。
一张是柳素娘满是泪痕的俏脸，另一张，则是唐婉儿故作冰冷，但眼底却藏不住关切的脸。
“呵……爷还活着啊。”
叶无忌的嗓子哑得厉害，一开口说话，就扯得喉咙生疼。
“活着！大人活得好好的！”
柳素娘连忙把湿布递到他嘴边，让他吸吮上面的水分。
叶无忌吸了两口水，干涸的嗓子总算舒服了些。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浑身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根本使不出力气。
“别乱动！”
唐婉儿冷着脸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内力透支，又失血过多，现在就是个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