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毛骧不知道的是,他其实想错了。
朱标他的本意很简单,这点小事不值得大动干戈,你看着处理就行,绕路也好商量也罢,别耽误了行程,也别仗势欺人。
在朱标看来,这群人虽然态度倨傲,但还算讲理。
人家又不是要劫道,只是征用一下官道,还主动给了一锭金子作为补偿,做事还是讲道理的。
如果人家真有什么不得已的难处,绕个路也不是不行,自己作为大明太子,子民有困难,自己让个路也没什么的,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仁厚之人。
可问题是,朱标一直在马车里,忽然打开帘子被光一照,微微皱眉,确实没什么表情,就让毛骧误会了。
此刻毛骧在心里把这道命令接下了。
他心想,这事必须办得漂亮,不能让太子殿下觉得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连几个拦路的都搞不定。
于是他反手一甩,那枚金锭化作一道金光直奔管家面门而去。
毛骧这一甩用了七八成力道,金锭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速度之快让对面几个护卫只觉得眼前一闪,连金光都没看清。
那管家眼神一缩,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也是个练家子,而且出手的劲道比他刚才扔金子时大了不知多少。
他仓促间抬手去接,金锭撞进他掌心的瞬间,一股沉猛的力道顺着他的手腕一路震到肩膀,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推得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已经红了一片,金锭被他死死攥在手里,边缘微微嵌进了肉里。
管家抬起头,脸上的倨傲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审视。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穿灰布短衫,腰挎长刀的男人,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这种力道,这种手法,绝不是普通商队的护卫,绝对是个高手。
“官道不是你一家的。”
毛骧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钱我们不要,请让开吧。”
这话说的也是合情合理。
官道本就是官家的路,谁也没有权力私自封堵。
毛骧既没仗势欺人,也没搬出身份压人,就事论事地讲道理。
我不要你的钱,你让开路,各走各的。
这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客气了。
这要是朝堂那群人得知毛骧这么客气,他们都得诧异一下。
可那管家听了这话,脸上那点刚刚收敛起来的倨傲又重新冒了出来,而且比刚才更甚。
他身后那五六十个深蓝短衫的汉子也一个个面露怒色,有几个已经把腰间鼓鼓囊囊的东西解开了扣子,露出了里面黑黝黝的刀柄。
管家把金锭往袖袋里一揣,抬手指着毛骧,语气里的倨傲已经变成了赤裸裸的狠辣:“本想给你们几分面子,拿钱绕路便是,竟然如此不知好歹!既然不肯绕路,那就都别走了!”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那五六十个汉子厉声喝道:“把这群不识抬举的东西都给我打断双腿丢出去!”
话音未落,只听唰唰唰一阵整齐划一的抽刀声响,那五六十个原本看着像普通家仆的汉子齐刷刷地从衣摆下抽出了长刀。
刀身雪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过一片刺目的寒光。
这绝不是普通商队护卫能配备的兵器。
那些刀刀身笔直,刃口锋利,一看就是军中制式的雁翎刀,保养得相当好,刀身上连一点锈迹都没有。
毛骧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变脸不是因为害怕,锦衣卫指挥使这辈子还没怕过几个活人。
他变脸是因为愤怒和震惊。
他原以为这就是一群有钱人家养的恶奴,仗着主子的势在官道上耍横,顶多也就是推推搡搡的冲突。
可他万万没想到,几句话就能引来对方如此激烈的反应,不光要打断他们所有人的双腿,还直接亮出了军中制式的兵器。
一群恶奴怎么会有军中制式的雁翎刀?还有五六十把之多?
这里头的水,比他想得深啊。
但不管水有多深,对方已经拔刀了,还扬言要把太子殿下的双腿打断。
这就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事了。
“保护公子!”
毛骧暴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官道两旁的树枝都在微微颤抖。
他整个人从车辕上一跃而下,脚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拔高,在半空中抽出腰间长刀,落地时已经摆好了进攻的起手式。
刀锋斜指地面,刀尖微微上翘,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说真的,毛骧这一刻是真被气着了。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大员,手握天下刑狱大权,在整个大明朝堂之上,除了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等寥寥几人之外,谁敢给他毛骧脸色看?
就连刘先生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抱个拳,都如此给他面子。
这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货色,居然指着他的鼻子骂不知好歹,还要把他和太子殿下的腿都打断。
这不是在骂毛骧,这是在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脸按在地上踩啊。
这他妈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他手下的那些锦衣卫虽然此刻都穿着便装,没有穿飞鱼服,没有佩绣春刀,腰间挎的都是一水的普通雁翎刀,和对面那些汉子手里拿的家伙比起来甚至还有些寒酸,但他们的反应速度和战斗素养,和这帮乌合之众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毛骧那声保护公子刚出口,几个守在马车旁边的锦衣卫已经迅速收拢队形,背靠背地将朱标乘坐的马车围在中间,刀锋向外,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其余二十来个锦衣卫则在毛骧身后迅速列成两排,前排半蹲,后排直立,形成了一个简单却极其高效的攻防阵型。
整个过程从抽刀到列阵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完美展现锦衣卫的纪律性。
然后对面那五六十人嗷嗷叫着冲上来了。
他们的冲锋方式毫无章法,就是仗着人多一拥而上,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喊杀声,刀在手里胡乱挥舞着,脚步凌乱得像是赶集时挤进菜市场的抢购者。
这种冲锋方式吓唬吓唬普通百姓或许管用,但在身经百战的锦衣卫眼里,简直就是活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