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西安知府王宗周的府邸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王宗周早已命人回来先备好了晚饭,他也知晓太子殿下不是铺张浪费之人,就准备了几样家常菜而已。
这一整天下来,朱标刘策和毛骧都没吃什么东西。
秦王府那个烂摊子太大,要处理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谁也没顾上吃饭。
朱标的锦衣卫、王宗周的府衙官吏、本地的差役,所有人都在连轴转。
毛骧手下的锦衣卫千户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秦王府里抄出来的各种罪证、名册、财物,都得一一登记造册,光是那份清单就写了厚厚一摞。
现在秦王府那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三个人总算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顿饭了。
朱标吃相一如既往地斯文,筷子落在盘子里悄无声息,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刘策就不一样了,他饿了一天,筷子甩起来就是吃,羊肉汤泡蒸饼,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半碗。
毛骧站在一旁没入座。
他是护卫,太子殿下吃饭的时候他没资格同席,但朱标示意他坐下一起吃,他才在旁边的小桌上坐下来,默不作声地动了筷子。
一顿饭吃的很香。
这就是累了一天的好处了,啥也不干未必觉得饭好吃,可如果又累又饿了一天,吃啥都香。
吃完饭,王宗周很懂事地让下人泡了一壶好茶端上来。
茶是陕西本地的茯茶,汤色深红,入口醇厚,比南京那边流行喝的那些清茶多了几分西北的粗犷。
屋子里只剩朱标、刘策和毛骧三个人,王宗周亲自把茶端上来之后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他是个人精,知道这个时候该让太子殿下和刘先生安静地歇一歇。
而且谁知道太子殿下和刘先生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要说?他一个知府还在这待着,那就太不懂事了。
刘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茶的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一天的疲惫散了不少。
说白了还是他现在这副体质太变态了。
换一般大夫,这么累一天早就趴下了。
王宗周今天请来的那些本地大夫,有好几个都累得头晕目眩,甚至有个年轻的大夫直接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被人扶着回去歇着了。
刘策能从早忙到晚坚持到最后,全靠这李文忠巅峰时期的身板。
如果是穿越之前的他,别说两百个病人了,光是那五十多个重症的,处理到一半就得虚脱。
朱标端着茶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在茶汤面上停了一会,忽然抬起来看着刘策,问道:“贤弟今天累坏了吧?”
刘策把嘴里的茶咽下去,笑着答道:“确实挺累,不过还是挺有成就感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刘策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点骄傲,救人性命,确实是他最爱做的事情,成就感十足。
朱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累不累的事。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坦然而温和的好奇,开门见山地问道:“贤弟,今天那个人刺杀我的时候,你和毛骧一起把他踢飞了,那一脚速度很快,力道也很大。我很好奇,贤弟原来也练过武功的吗?”
朱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但以他的心思之细,不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他今天虽然没有当场反应过来,但事后回想起来,那个断手男人从人群中暴起的时候,院子里那么多锦衣卫、那么多禁军士兵,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有毛骧和刘策同时出手了。
毛骧是锦衣卫指挥使,天下难寻的高手,他的反应快是理所当然的。
可刘策呢?刘策只是一个大夫。
一个大夫,凭什么反应比锦衣卫还快?这对吗?
毛骧站在一旁,听到这话,也投过来一个好奇中带着探究的眼神。
其实自从刘策踢出那一脚之后,他就一直想问了,只是今天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不多。
更别说那个失败的刺杀把他吓得够呛,万一太子殿下真的出了什么岔子,他的九族都得分头行动。
所以即使他心里对刘策的好奇已经快压不住了,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现在太子殿下主动问了,他当然竖着耳朵等答案。
刘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从他在众人面前踹出那一脚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刻。
朱标也好,毛骧也好,都不是傻子。
一个是心思缜密的大明太子,一个是观察力敏锐的锦衣卫头子,在他们面前施展出超过一个大夫应有的身手,不被追问才奇怪。
朱标虽然没亲自打过仗,但却见过打仗,本人也算擅长骑射,只是和自家四弟朱棣没法比,不算外行。
毛骧更不用说了,专业里的专业。
在一般人眼里可能只是反应快,可对于他们来说,明显看得出来刘策是个高手。
不过他倒是没什么可慌的。
他放下茶杯,摊了摊手,语气随意而坦荡:“我这人没练过什么武功,但也算天生神力,打架从来没输过,可能是以前逃难的时候摸爬滚打,打架的次数多了,所以反应比较快吧。”
他用了一个含糊其辞的说法,把这件事轻轻巧巧地扯了过去。
这个说法其实相当靠谱,因为朱元璋和朱标之前早就把刘策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了。
在他们看来,刘策就是一个没有亲属、没有来历、查不到任何宗族渊源的孤儿,大概率是从小在乱世中逃难长大的。
一个逃难长大的孤儿,在荒年里为了活下去跟野狗抢过食,跟流民打过架,练就了一身街头斗殴的本事,这逻辑完全说得通。
至于具体细节嘛...
一个孤儿逃难的经历,能有什么具体细节可查?
死无对证,似是而非,完美。
朱标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的表情。
他对刘策的信任远远超出了对这一点点细节的好奇。
刚才开口询问,纯粹是出于一个大哥对弟弟的关心和好奇,并不存在什么试探,问完了,不管答案是什么,你都不会因此去怀疑弟弟是不是别有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