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城西三十里,一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土地庙。
屋顶好几个大洞,傍晚的风裹着湿气往里灌,吹得供桌上几根牛油烛摇摇晃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乱晃。庙门从里面用木杠死死顶住,角落里挤着二十多个精壮汉子,个个腰里别着短刀,脸上带着那种被洗过脑的狂热。
供桌旁边坐着两个人。
上头那位,一身白袍子,手里捏着拂尘,正是从官道伏击场跑掉的白莲教南路使者——玄机子。他脸色阴沉,袍角上还沾着泥,那日在树林里跑了好几里地,鞋都跑丢了一只。这会儿故意端着架子坐着,可那股子狼狈劲儿还没完全消。
下头站着个黑胖汉子,一脸横肉,是滁州本地的白莲教坛主,叫周虎。这人本来是个乡下放高利贷的,靠着传邪教笼络了几百号佃户流民,在滁州郊外一手遮天。
“使者放心,那朱重八进了滁州城,就等于进了咱们的地盘。”周虎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放着光,“何文辉那小子病得快死了,天天咳血。城里的守军,大半被我派人造的动静引到乡下去了,现在城里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多个兵,还撒在四个城门。”
玄机子拂尘一甩,声音冷冷的:“上次官道那一百零七个死士全折了。总坛下了死命令,再拿不下朱元璋的人头,你我都得提着脑袋回去谢罪。这次只许成,不许败。”
他那天亲眼见识了朱元璋的狠劲和林昭的精明,知道硬拼没戏。一百多人都没留下对方,现在城里兵力更少,正面打就是送死。
“使者放心,小弟早就安排好了。”周虎嘿嘿一笑,凑上来压低声音,“咱们不硬来,来阴的。城东的官仓是滁州的命根子,里头存着三万石备荒粮。我半夜派十几个兄弟摸过去,浇上油,一把火烧了它。”
玄机子抬了抬眼皮:“就烧粮仓?”
周虎笑得阴狠,“粮仓一起火,我再让人去城南各村散谣言,就说官府要加征五成粮税,故意烧粮栽赃刁民,还在水井里投了毒,要把咱们的家底粮全逼出来。那些乡下老农没啥文化,一辈子就认地里那点粮食,交了那么长时间的低税,一听这话铁定炸锅,铁定扛着锄头镰刀往府衙冲。”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何文辉是守城官,粮仓被烧、乡民围府,他无论如何都得带着主力去救火。到那时候,将军府就空了。
玄机子慢慢点头,眼露赞许。这粗胚别的不行,歪门邪道倒是有一套。
“调虎离山之后呢?你准备怎么整?”
周虎抬手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我挑了三十个最忠心的死士,个个都喝了符水,家里老小也都在坛里养着,绝对不敢退。等何文辉带兵去了城东,咱们的人就从将军府后院的角门摸进去——府里有个杂役是咱们的人,半夜会把门闩拨开,还在值夜护卫的茶里下了蒙汗药。”
他顿了顿,语气狠起来:“进去之后,先杀何文辉。那病秧子躺在床上,刀都提不动,一刀了事。杀了他,滁州守军群龙无首,不战自乱。再合围内院,把朱元璋和林昭堵在屋里乱刀砍死。”
“可林昭身边有暗卫,身手极好。”玄机子皱眉提醒。官道上那些黑衣人的狠辣他领教过。
“暗卫再多也就十几二十个。”周虎不以为意,“咱们的人不求活,只求同归于尽。怀里揣着石灰包和毒匕首,挨一下够他们受的。实在不行,抱着人往柱子上撞,怎么都能拉几个垫背的。”
玄机子沉默了。拂尘在掌心轻轻敲了几下。
这是条毒计——烧粮仓是阳谋,何文辉不得不救;散谣言是乱民心,利用乡下老农的愚昧制造民变;内应开道、死士突袭是杀招,专挑对方最空虚的时候。
就算最后刺杀没成,官仓烧了、乡民闹了,滁州也得乱上半个月。白莲教正好趁机扩张势力,怎么都不亏。
“行。就按你说的办。”玄机子终于点头,眼神阴沉沉的,“告诉死士们,杀了朱元璋,人人都能登白莲天国,位列仙班。战死的,家属赏十石米,来世投胎富贵人家。让他们拼命。”
“是!”周虎躬身,转身就去张罗。
庙里二十多个汉子立刻分成三队:一队拎着煤油桶和火把,绕去城东粮仓;一队钻进夜色,往城南各村方向去;剩下的精锐死士从怀里掏出白布往脸上一蒙,胸口别上白莲花布标,攥紧了淬毒的短刀,眼神里泛着疯癫的红光。
玄机子站在破庙门口,望着滁州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朱元璋,林昭。你们以为进了城就安全了?
滁州城,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与此同时,滁州城内。
夕阳最后一抹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朱元璋和林昭慢悠悠地往将军府走。朱元璋左手还攥着半块糖人,右手拎着一包热乎的炒栗子,边走边剥,壳子扔了一路。
“你看看这街上,多热闹。”朱元璋嘴里含着栗子,说话含含糊糊的,“当年咱打滁州的时候,这街上连条狗都没有。现在倒好,酒楼、布庄、药铺,啥都有了。”
林昭掸了掸肩上的糖屑,淡淡道:“天下安定了十年,百姓缓过来了,自然就繁华了。可越是繁华,越经不起乱。”
他刚才路过南门外老农歇脚的地方,瞅见几个鬼鬼祟祟的汉子凑在人群里低声说话,对着几个扛锄头的老农指指点点,眼神闪烁,不像正经百姓。但街上人多,一晃就没了,也没太在意。
“乱不了。”朱元璋满不在乎地摆手,“有德明在这守着,白莲教翻不起浪。等咱回去,下道旨意,让各地严查邪教,用不了一年就能清干净。”
两人说说笑笑,拐进了将军府所在的街巷。巷口的暗卫无声地点了点头,又隐回了阴影里。府门口的亲兵见了两人,连忙躬身行礼。
府内,何文辉刚喝完药,正靠在床头看各地送来的塘报。他脸色还是发白,咳得比早上更厉害了,绢帕上沾着点点血痕。旁边的亲兵低声劝道:“将军,您歇会儿吧,大夫说您得静养。”
“没事。”何文辉放下塘报,揉了揉眉心,“乡下那几处白莲教的据点还没清干净,我放心不下。对了,义父和林公回来了吗?”
“刚进巷口,马上就到。”
何文辉点点头,撑着身子想下床迎接,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差点栽倒。亲兵连忙扶住他,急得眼圈都红了:“将军!您都烧成这样了,就别硬撑了!陛下和林公不会怪罪的!”
“义父难得来一趟……”何文辉苦笑一声,又坐回床边,“罢了,等会儿晚饭我再过去陪义父说话。你去厨房吩咐一声,加两个义父爱吃的菜。”
“是。”
亲兵退了出去,路过院角的水井旁,一个杂役正低着头打水。亲兵没在意,径直走了过去。
那杂役等他走远,慢慢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他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飞快地倒进了旁边茶房烧着的热水壶里。
做完这些,他像没事人一样,挑着水桶往厨房走去,脚步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