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嬴政只睡了三个时辰,寅时便起床批奏书了。
直到批完最后一份奏书的时候,窗外透进来的光已显灰白,他搁下笔,从案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帘外蒙毅的声音也适时传了进来。
“陛下,卯时了。”
嬴政没回。
他走到案前,将案上摆着的纸拿了起来。
这是昨夜他跟李斯讨论到三更整理出来的东西。
嬴政把纸折好揣进袖中。
“走。”
卯时三刻,前殿。
百官分列两侧,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竟在殿内出现了十几位身着甲胄的将士。
早朝后,少府令第一个出列。
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报,弯腰递给了谒者,由谒者转呈御案。
“陛下,这是少府工室最新产报。”
嬴政翻开,上面的记录的数量很清晰。
现在钢坯的产量已经从六十块飙升到将近四百块,而且仍在增加。
少府令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陛下,自水排运转至今第五日,累计产出钢坯一千九百余块,已锻成钢锸六百把、剑坯一百二十条。”
这个数字一出,殿内顿时想起了细簌的讨论声。
只是不等嬴政开口,今日出现在早朝中的那几位身着甲胄的武将便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言。”
为首的这人叫林风,是王离的亲部,此次返京回京述职,嬴政才特例让他们身着甲胄上早朝。
林风的声音很大。
“陛下,钢剑削铁如泥,青铜剑应声而断,此乃天赐神兵!”
他朝着嬴政行了一个军礼。
“臣恳请陛下,将上郡三十万大军的青铜剑全部替换为钢剑,如此,我大秦必可打穿匈奴王庭!”
他在刚到咸阳便听说了最近陛下不知从哪里造出了一种名为钢的金属。
他还听说,这钢做成的剑一下便可将青铜折断。
所以今日他才冒死进言,期待陛下能同意换装。
林风话音刚落,他的身后连着出来了七八个武将。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匈奴年秋冬犯边,今年若能以钢兵迎敌,必能一战定乾坤!”
“打下匈奴草场,数十万牛羊尽归大秦,何愁军粮不足!”
嬴政看着下面站出来的人,脸上没有丝毫怒意。
他今日之所以让这些人上朝,便是早就想到了他们会说出这番话。
他的视线从那些武将的身上扫过,没说话。
左列,李斯一步迈出。
象笏横在胸前,望向林风。
“林将军。”
林风转头望向李斯,不等他说话,李斯便重新开口。
“现在的钢坯日产三百八十块,哪怕是以后能达到日产五百,上郡三十万大军若是要全部换上钢剑,你算过一共要需要多少钢坯吗?”
“一块钢坯能锻两把剑,一共需要十五万块钢坯。”
听到李斯的计算,殿内安静了一瞬。
突然,李斯话锋一转。
“而林将军的意思是,这钢不用去建造郑国渠,不用去打造农具,不用去做发展大秦,反而要去打造钢剑。”
“若是如此,郑国渠的进程将进度非常缓慢。”
“还有春耕在即,关中十四县的犁铧还在用生铁的,断了就废了,钢犁一把没有。”
李斯的目光死死的看着林风。
“而林将军,到时究竟是打算用什么喂饱上郡三十万大军?”
听到李斯的话,林风的脸红了。
“丞相何必如此?匈奴一旦被歼灭,北疆便再无战事,那些钢锸钢犁以后慢慢打也来得及……”
“来得及?”
李斯当即开口打断。
“春耕误一季,关中秋粮减三成。”
“三成是多少?六百万石。”
“六百万石粮食没了,两千万人里有多少张嘴要挨饿,林将军算过没有?”
林风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两人的对话好像导火索,殿内瞬间炸了锅。
武将们不服。
文臣们附和李斯。
两拨人隔着中央的御道互相瞪眼。
“打下草场什么都有了!”
“打之前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从哪来?”
“纸上谈兵!匈奴年烧杀,等你修完渠人都死光了!”
“渠修不好,地浇不上,明年开春两千万人喝西北风?”
吵得不可开交。
嬴政就坐在御座上静静的看着他们。
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预料到了。
李斯今日出来也是他提前跟李斯说的。
殿内吵了大约半刻钟的时间。
突然。
砰的一声从上面传来,刚刚还在争吵的所有人同时闭上了嘴。
嬴政拍案而起。
他站了起来,但没走下御阶,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所有人。
“你们吵够了没有?”
但没人敢接。
嬴政的声音不大。
“大秦要无敌于天下,朕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想。”
他的目光落在林风身上。
“但大秦两千万张嘴,连饭都吃不饱的兵,拿了钢剑也是软脚虾。”
林风的膝盖弯了。
嬴政没给他跪下去的机会,目光已经移开了。
“匈奴该不该打?该。”
“什么时候打?粮仓满了再打。”
嬴政从袖中抽出那张昨夜整理的纸,扬了一下。
“即日起,少府所产钢坯,七成拨给郑国渠与春耕。”
“铸钢锸,打犁铧,让修渠的人有家伙使,让种地的人有好犁翻土。”
他顿了一下。
“剩下的三成拨给军中,打造兵器!”
林风的嘴动了一下,刚想开口便被嬴政一个眼神送了回去。
嬴政的声音传来。
“今日之事,朕意已决。”
“所有人,绝不可因一时战功而罔顾农桑!”
嬴政的视线环绕着殿内的所有人。
“听见了吗!”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的身子同时一抖。
接着好像排练过一样,所有人异口同声的高声喊。
“臣等......领旨。”
嬴政转身,没再说一句话。
“散朝!”
百官退出前殿的时候,没人敢出声。
林风是被身后的同僚扶着出去的。他的两条腿从殿门口一直软到了长廊尽头。
殿门合上。
嬴政一个人坐回御座。
他靠着扶手,闭了一会儿眼。
土豆和红薯的事他一直记着。
关中试验田里那些苗已经落了黄,第一茬马上就能收了。
但从第一茬到铺满关中,再从关中铺向四十六郡,是几年的事。
急不来。
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郑国渠修通,让明年春耕的水有保障。
水有了,粮就稳了。
粮稳了,人心就定了。
人心定了,大秦才有底气打出去。
嬴政睁开眼。
起身,出侧门,往寝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