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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停陵修渠

    嬴政走出行宫正室。

    他沿着甬道往高台方向走,走到半截停了。

    “蒙毅,去叫李斯来。”

    跟在后面的蒙毅应了一声。

    “不要去行宫正室,那边有人在画图。”嬴政偏头看了一眼行宫方向。

    “把他带到高台侧殿来。”

    蒙毅的脚步声往东面去了。

    嬴政上了高台,推开侧殿的门。

    侧殿平时放舆盘和军械,没有案几,只有靠墙的一张条桌。

    他让值守的亲兵搬了两盏铜灯进来。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带出来的图纸,一张一张铺在条桌上。

    图纸铺了满满一桌,从引水口排到末端灌区,三百余里的渠道改造方案沿着桌面延展开来。

    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标注的数据没有错的。

    嬴政把图纸压好,在条桌旁边站着等。

    不到半个时辰,脚步声从台阶方向传上来。

    李斯走进侧殿,蒙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扫了一眼条桌上铺满的图纸,目光停在第一张的标题上。

    郑国渠全线改造方案。

    “陛下深夜召臣,是为了这个?”

    嬴政没有请他坐。侧殿里也没有坐的地方。

    “过来看。”

    李斯走到条桌前面,从第一张图开始往后翻。

    翻了三张之后他的翻页速度慢了下来,翻到第七张的时候手完全停住了。

    图上画的是七座沉沙池和十四道分水闸的总体布局。

    “两万人,工期八月。”

    嬴政的手指点在图纸的字上。

    李斯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

    “两万人从哪来?”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

    他绕到条桌另一边,背对着李斯,面朝窗户。

    “骊山陵即日停工。”

    李斯的呼吸声断了。

    “阿房宫即日停工。”

    侧殿里的铜灯火苗跳了一下。

    李斯站在条桌前面,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

    “陛下,骊山陵修了三十年,征发七十万人,已经完成了八成以上。”

    “阿房宫是陛下亲自定的规制,前殿地基已经夯好了。”

    嬴政没有转身。

    “两处合计多少人?”

    李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骊山陵现有在册民夫二十二万,阿房宫在册十一万,加上看守和后勤辅工,合计三十五万上下。”

    “抽两万人出来够不够?”

    “绰绰有余。”李斯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陛下,骊山陵是大秦的国器。”

    嬴政转过身来。

    “国器?”

    “陛下的陵寝是王朝的根基象征,停了等于向天下宣告皇帝不在乎身后事了。”

    “六国旧贵族会怎么看?百官会怎么想?边疆的匈奴呢?”

    李斯的语速快了半分,这是他二十年里极少出现的失态。

    “他们会说大秦撑不住了,连陛下的坟都修不起了,他们会说陛下已经穷到了要拆自己陵墓的地步。”

    嬴政看着他。

    “说完了?”

    李斯合上了嘴。

    嬴政从条桌旁边走过去,走到李斯面前站住,两人相距不到三步。

    “李斯,朕问你一件事。”

    “臣在。”

    “朕活着的时候,两千万人吃不饱饭。”

    嬴政的声音不重,每个字之间隔着半息的间距。

    “死了之后陵墓修得再大,也是空棺。”

    侧殿里安静了。

    铜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李斯的影子在墙面上微微摇摆。

    “六国旧贵族怎么看?”嬴政偏了偏头。

    “他们怎么看朕什么时候在乎过?”

    李斯没有接话。

    “匈奴怎么想?蒙恬在上郡带着三十万人守着,他们敢想什么?”

    嬴政走回条桌旁边,手掌按在第一张图纸上。

    “关中三万顷地在等水,冬小麦的播种窗口还剩十天。”

    他的手从图纸上移开,指着窗外的方向。

    “行宫那边有个人,用三根手指绑着炭条,画了二十张详图。”

    “她告诉朕,郑国渠三十年后可能会溃坝。”

    李斯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行宫的窗。灯还亮着。

    “溃坝之后关中粮仓废了,大秦跟着完。”嬴政收回手。

    “朕修陵墓修了三十年,再修三十年陵墓也不会替朕种一粒粟米。”

    “但两万人修八个月的渠,能保关中四万顷良田再活一百年。”

    嬴政走到条桌尾端,拿出一张空白纸和笔。

    “朕的选择很简单。”

    他蘸了墨。

    诏。

    骊山帝陵即日起全面停工。

    阿房宫即日起全面停工。

    两处在册民夫三十五万人,除留守看护陵区必要人员外,其余全部转入郑国渠改造工程与龙骨水车量产,由少府统一调配。

    抗旨延误者,以妨碍抗旱论处。

    嬴政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墨迹还没干透,他从腰间解下御印,在纸面右下角端端正正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记压在白纸上,在铜灯的光里鲜明刺目。

    嬴政把纸折好递到李斯面前。

    “天亮之前送到少府。”

    李斯接过那张纸,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顿了一下。

    “陛下。”李斯的声音恢复了一些。

    “臣有一句话要说。”

    嬴政看着他。

    “骊山陵停工的诏令一出,明天朝会上会炸。”

    “朕知道。”

    “不只是朝会,少府令管了三十年的陵墓工程,突然停下,相当于断了他名流千史的路。”

    李斯把纸贴身收进衣襟最里层。

    “工匠、监工、石材供应商、运输队伍,这些人吃了三十年的陵墓饭,一纸诏令断了他们的饭碗,不会没有反弹。”

    嬴政的手搁在条桌上。

    “但只要朕还活着,这秦的天便翻不了。”

    “不管是谁,骊山是修给朕的,阿房宫也是朕下诏修的,他们就算有再大的不满,也只能咽下去。

    李斯抬起头。

    “他要是咽不下去呢?”

    嬴政看着李斯的眼睛。

    “那就换一个咽得下去的。”

    李斯弯腰。

    “臣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

    李斯直起身等着。

    “下发的不要说停工的原因。”

    李斯愣了一下。

    “不说原因?”

    “只说停工转入抗旱,不写郑国渠溃坝的事。”

    嬴政的手从条桌上移开。

    “郑国渠三十年后会溃坝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百姓听见溃坝两个字会慌,旧贵族听见溃坝两个字会借题发挥。”

    嬴政走到侧殿门口。

    “让他们以为朕只是在抗旱,等渠修好了,等水车铺开了,等关中粮仓满了,他们回过头看的时候,才会明白朕今晚做了什么。”

    李斯把腰弯到了最低。

    “臣这就去。”

    说完,李斯转头走出侧殿。

    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

    三十年。

    骊山陵修了三十年。

    他李斯亲手参与了陵墓规制的制定。

    三十年的心血,一张纸就停了。

    李斯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台阶底下的月色里。

    侧殿内,嬴政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行宫正室。

    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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