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行宫正室的案面上铺满了纸。
十七张图从引水口排到末端灌区,郑国渠全线三百余里的改造方案全在上面,全被李苒用歪歪扭扭的线条一段段拆开。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把这些图从头翻到尾,又翻了回来。
李斯跪坐在案前左侧,萧何跪在右侧。
扶苏立在门口边上,手里拎着昨天从架设点带回的竹竿,身上沾着河泥也没顾上换衣裳。
李苒靠在案边的木柱上,冲锋衣拉链拉到了顶。
李苒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绑炭条的麻绳松了半圈垂在腰间,没坐下。
李苒觉得胃里有点泛酸水。
“全线改造分三期工程。”
李苒声音比昨天又哑了点,咬字倒是清楚。
“第一期,七座沉沙池加十四道分水闸,解决淤积跟分水不均的问题,这是命根子,必须先上。”
嬴政盯着第三张图。
图上画的是主渠第九十里处沉沙池剖面,长二十丈,宽六丈,深一丈五。
“这个池子要挖多深?”
“渠底往下再挖一丈,加上渠道本身的深度,总深两丈半。”
李斯在膝盖上抓了一把。
“挖两丈半的池子,在渠底作业,光排水就是大麻烦。”
“枯水期施工。”
“渭水水位低的时候截流半段渠道,在干渠底干活,工期卡在冬季三个月。”
嬴政看向李斯。
“可行?”
李斯想了一会儿。
“可行,不过工程量很大。”
“臣粗算了一下,七座沉沙池加十四道分水闸,土方总量不会少于修一座中型城池。”
李苒眼皮动了一下。
“比修城池大,沉沙池防渗层必须用夯土加黏土混合铺,密实度要求比城墙基础高多了。”
李苒在纸面上点了一个位置。
“这是防渗层结构,底层铺三尺厚的夯土,上面覆两尺黏土,再铺一层碎石做排水。”
“三层加起来五尺厚,少一寸都不行。”
萧何在右侧听着,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算筹。
“七座池子防渗层用料,按姑娘标的尺寸算,黏土需求约四万方,碎石两万方,夯土人工另算。”
“四万方黏土从哪来?”嬴政问。
萧何手里停了动作。
“关中黏土矿臣查过少府旧档,泾水上游跟渭水南岸各有一处,储量够用。”
“就是运输是个大麻烦,最近的矿点到施工段也有四十里。”
李苒撇了下嘴。
“牛车拉一趟四十里,装满黏土半天就到了,运输本身没啥难的,主要看你有没有足够的牛车。”
远处传来木板被踩踏的吱呀声。
萧何看了李苒一眼。
“少府的牛车编制臣还没查完。”
“查完了报给我,我来排运输计划。”
嬴政抬起头。
“第二期呢?”
“第二期是支渠扩宽加引水口改造。”
李苒盯着第十一张图。
“现在的引水口只有一个,丰水期水会漫出来,枯水期又断流。这得改成双引水口加调蓄池。”
李苒用下巴对着图面虚画了个框。
“调蓄池修在引水口下游五里处,容量起码三万方,丰水期蓄水,枯水期放水,把全年的水量拉平。”
李斯喘气声大了一点。
“三万方的调蓄池……”
“比沉沙池大十倍。”李苒接茬道。
屋里静了半晌。
嬴政靠在矮案后头,手搭在膝盖上。
“总工期多长?”
“三期全部完工,按两万人干活算,快的话一年半,慢了两年。”
嬴政看着李苒。
“需要多少人?”
“第一期两万人够了,第二期上马的时候加到三万。”
“粮草呢?”嬴政觉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萧何的算筹响了两下。
“按两万人八个月算,每天耗三百石,总共七万两千石。”
“加上路上损耗跟冬季加餐,起码得九万石。”
九万石。
这事真麻烦。
嬴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关中现有的粮食账。
水车以工代赈消耗了快五千石,各县余粮六万石已经动了一部分。
要是红薯和土豆第一茬能赶上收成……
“后苑的芽苗呢?”嬴政偏头问蒙毅。
帘子外头蒙毅的声音传进来。
“二十六株全活了,最高的都到膝盖了,再有两个月能收第一茬。”
嬴政手抬了起来。
“两个月后的产出能补上多少缺口?”
萧何接的快。
“按种植手册上写的亩产加上当前种的面积算,第一茬试验田产出顶多三百石,杯水车薪。”
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咳嗽。
“不过要是现在立刻扩大种,明年秋天产量能翻十倍都不止。”
嬴政站了起来。
嬴政走到案前站定,目光从第一张图扫到第十七张图,把三百余里渠道的沉沙池跟分水闸,还有防渗层,全都看了个遍。
然后嬴政抬起头看着在场的几个人。
“这不是修水渠。”
李斯萧何扶苏全看过去。
嬴政声音不大。
“当年修郑国渠的时候,朝堂上有人说这是韩国的阴谋,说要拖垮大秦。”
“那时候朕拍板定了这事,发十万人修了十年,换来了关中四万顷良田。”
嬴政一巴掌拍在第一张图上。
“今天这事比郑国渠更大。”
嬴政转头看李苒。
“李苒说的对,不改就是等死。”
“三十年后淤泥一溃坝,关中粮仓一废,大秦也就跟着完了。”
嬴政目光从李苒脸上挪开,扫过李斯和萧何。
“朕决定了,明日朝会亲自宣布郑国渠改造工程立项。”
“就拿国战的规格办这事。”
李斯手松开膝盖,弯腰行了个礼。
萧何把算筹塞回了袖子。
扶苏站在门口捏紧了手里的竹竿。
李苒靠在木柱上没吭声。
嬴政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了眼李苒。
“方案详图画完了?”
“还差最后三段。”
“什么时候能画完?”
“明天辰时之前。”
嬴政转回头走了出去。
李苒靠着木柱站了一会儿,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腰边的麻绳弄紧了一圈。
李苒低头走回案面,用绑着炭条的手继续画。
线条歪歪扭扭落在纸面上,一笔接着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