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燕王府正堂。
“劈啪!劈啪!”
林默左手托着那把红木算盘,右手五指在珠子上拨弄出一片模糊的残影。
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宽敞的大堂里响个不停。
“啪。”
最后一颗算珠被狠狠推到顶端。
林默停下手。
“算清楚了。”
林默掸了掸衣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陈晖带着那二十万人去了大宁。”
“五十门红衣大炮全炸了膛,城没打下来,大军却把随身带的那点口粮给吃了个底朝天。”
林默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堂内的众人。
“现在。”
“这二十万人,就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狗,一粒米都掏不出来了。”
堂内。
朱高煦穿着一身短打武服。
听到这话。
他忍不住嗤笑出声。
“二十万人!”
朱高煦一脚踩在旁边的木凳上,满脸的狂傲与不屑。
“带着红衣大炮,连十七叔那个破大宁城都没啃下来!”
“李景隆带出来的兵,真特娘的都是一群软脚虾!”
角落里。
道衍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指缓慢地捻动着佛珠。
他那双狭长的倒三角眼微微睁开。
“二殿下,轻敌乃兵家大忌。”
老和尚慢慢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伸出手指,越过大宁,径直点在东北方向的一片广袤疆域上。
“二十万大军,在塞外没吃没喝,退不回南方,又打不下大宁。”
道衍指尖重重地敲击着那个位置。
“陈晖别无选择。”
“他只能去这里续命!”
朱高煦顺着道衍的手指看去。
“辽东?”
主位上。
朱棣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
眼并没有因为南军断粮而感到轻松。
相反。
眼底深处,爆射出一股贪婪的凶光!
辽东!
十五弟朱植的封地!
那里是九边重镇,囤积着朝廷防备北元的如山粮草和精锐边军!
“陈晖这只饿狗,是冲着老十五的粮仓去的。”
“但本王的胃口。”
“比他大!”
“呛啷!”
朱棣猛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尖朝下,狠狠地扎进沙盘里辽东广宁城的位置!
“本王不仅要在半路劫道,吃下这二十万叫花子!”
朱棣双手撑着刀柄,犹如一头露出獠牙的老虎。
“老十五的兵马、粮草,还有辽东那块地盘。”
“本王要连皮带骨,全吞了!”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这才是燕王!
要吃,就吃个干干净净!
“高煦!”
朱棣看向自己的二儿子。
“儿臣在!”
朱高煦兴奋得满脸涨红,大步跨出。
“去营里点齐八千燕山轻骑!”
朱棣的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一人双马!不要带重甲辎重!”
“星夜兼程,给老子抄近道赶往辽东!”
“必须抢在陈晖那二十万饿鬼之前,把口袋给本王扎结实了!”
朱高煦双手抱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父王放心!”
“儿臣这就去!谁敢拦路,儿臣活劈了他!”
说罢,朱高煦转身就要往外冲。
“慢着。”
林默突然出声,叫住了这头急吼吼的猛虎。
朱高煦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
林默没搭理他。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摸出一本有些年头的账册,还有一份用黄绸子包裹的密折。
“老胡。”
林默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胡靖正蹲在廊檐底下发呆,听到动静,赶紧颠颠地跑了进来。
“林大人,有事您吩咐。”
林默二话不说,直接把那本账册和密折塞进胡靖的怀里。
“收拾收拾,跟二殿下走一趟辽东。”
胡靖捧着东西,整个人都傻了。
“去辽东?干嘛?”
“策反辽王。”
林默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交代他去街口买二两猪头肉。
胡靖一听这话,两条腿当场就软了。
“别介啊!”
胡靖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根柱子,急得嗓子都劈叉了。
“我去策反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
他十五爷要是脾气不好,一刀就能把我这脑袋给旋下来!”
“我不去!我在这户房里端茶倒水挺好的!”
林默走上前。
一把揪住胡靖的衣领,硬生生把他从柱子上扒拉下来。
“你不去谁去?”
林默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可是建文皇帝驾崩时的唯一见证人!”
“你这‘先帝近臣’的身份,不用白不用!”
林默拍了拍他怀里的账册和密折。
“这是辽王府的钱粮底数,还有齐泰当年在朝堂上准备削藩的密折抄本。”
“拿着这些东西,去广宁城见朱植。”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把陈晖要抢地盘的事给他说明白了。”
“有二殿下给你撑腰,你这顿忽悠,绝对能成!”
胡靖还想挣扎。
旁边的朱高煦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大步走过来,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胡靖的后领子。
“哪那么多废话!”
朱高煦提溜着胡靖就往外走。
“老子带你骑马!保证让你舒舒服服地到辽东!”
“救命啊——”
胡靖的惨叫声在燕王府上空回荡,越来越远。
……
几日后。
辽东,广宁城。
辽王府的正殿里。
朱植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那张名贵的地毯上来回转圈。
他今年才二十出头,性格比起朱权,少了些狂傲,多了些瞻前顾后的优柔。
“二十万人啊!”
朱植满头是汗,抓着长史的袖子。
“陈晖带着二十万饿兵,离广宁城不到八十里了!”
“说是来借粮,这特娘的跟土匪下山有什么区别!”
长史也是满脸愁容。
“殿下,借不得啊!”
“一旦城门打开,这二十万兵痞涌进来,广宁城就彻底废了!”
就在君臣俩焦头烂额的时候。
王府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殿下!”
管家手里捏着一块腰牌。
“外面来了个人,自称是先帝驾崩时的近臣,胡靖!”
“他说有救辽东的法子!”
朱植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抢过腰牌。
确实是京城里大员的牌子!
“快!快请进来!”
片刻后。
胡靖被请进了正殿。
他这一路被朱高煦绑在马背上颠簸,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此刻脸色惨白,却反倒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的疲惫感。
胡靖稳了稳心神。
他走到殿中央,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和密折。
“啪。”
直接拍在朱植面前的桌案上。
“十五爷。”
胡靖开门见山,根本不绕弯子。
“您还在为陈晖来借粮发愁?”
朱植看着他。
“胡大人有何高见?”
胡靖冷笑了一声。
“借粮是假,夺权是真!”
他指着那份密折。
“这是齐泰那帮文官的削藩密折!湘王怎么死的,周王是怎么被废的,十五爷难道忘了吗!”
“陈晖带着二十万人过来,只要吃饱了饭,第一件事就是掏您的兵符,把您押回金陵问罪!”
朱植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死死盯着那份密折上的字迹,手抖得厉害。
“那……那本王该当如何?”
朱植彻底慌了神。
胡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嗓音。
“燕王殿下,给您留了一条活路。”
胡靖转身,指着广宁城外。
“二殿下朱高煦,带着八千燕山铁骑,现在就在城外五里处列阵!”
“只要十五爷点个头,打开城门。”
“燕王府帮您做局,把陈晖这二十万人一口吞了!”
“到时候,保您这辽东王爷的位子,稳如泰山!”
朱植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
前面是陈晖的二十万饿狼。
城外是朱高煦那八千杀人不眨眼的铁骑。
这哪里是给他选?
这根本就是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上燕王的船!
冷汗顺着朱植的额头疯狂往下淌。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朱植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咬碎了后槽牙。
“好!”
“开城门!”
“让二侄子进城!”
“本王陪你们疯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