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外三十里。
郑村坝。
这是一片茂密隐蔽的深山老林。
从大宁连夜奔袭回来的燕军骑兵,此刻正犹如一群潜伏的幽灵。
人衔枚,马裹蹄。
整个林子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
朱棣跨坐在马背上,脸色铁青。
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与一直在城外游弋、负责袭扰敌后粮道的朱能残部顺利汇合。
但眼下的局势,依然是个死局。
李景隆的五十万大营,像个铁桶一样把北平城围得水泄不通。
就凭他手里这一万多的骑兵,想要硬生生凿穿五十万人的大阵,冲回北平城。
那不叫打仗,那叫送死。
“殿下。”
朱能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焦躁。
“不能再等了!”
“兄弟们的干粮早就吃光了,战马连啃树皮的力气都没了,再耗下去,不用南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得散摊子!”
朱棣死死捏着缰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梆硬。
他也知道不能等。
可是往哪打?怎么打?
就在朱棣准备下狠心,随便挑个方向强冲一波的时候。
林子外围的暗哨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动。
“什么人!”
黑暗中,几把明晃晃的横刀瞬间出鞘。
“别动手!自己人!”
一个沙哑嘶竭的声音传了过来。
紧接着。
两名浑身是泥、甚至肩膀上还带着箭伤的黑衣人,被暗哨押着,跌跌撞撞地带到了朱棣的马前。
“殿下!”
其中一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腐叶的泥地里。
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口的衣襟,从贴身的皮肉里,抠出了一个带着体温的小竹筒。
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林大人派死士缒城而出!”
“北平绝密军情!”
朱棣的瞳孔骤然一缩。
林默送出来的东西?
他一把抓过那个竹筒,粗暴地拧开塞子,倒出了一张揉得有些皱巴的油纸。
“点火!”
朱棣低喝了一声。
道衍和尚不知何时已经催马来到了近前,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轻轻吹亮。
微弱昏黄的火光,在黑暗的林子里亮起。
朱棣凑到火光下。
将那张油纸一点一点地展开。
这是李景隆三十万大军的南军布防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南军的营帐分布、兵力多寡,甚至连鹿角和拒马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而在这张图纸的右翼平原位置。
被林默用朱砂重重地画了一个扎眼的红圈。
朱棣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红圈上。
十息。
二十息。
朱棣打了一辈子的仗,看过的阵型图比他吃过的饭都多。
可是看着眼前这张图。
他的第一反应。
是荒谬。
极度的荒谬!
“这特娘的是在耍老子吗!”
朱棣忍不住在心底破口大骂。
图纸上清清楚楚地画着。
南军的右翼,是一片开阔得不能再开阔的大平原。
而李景隆,竟然把全军最肥的粮草辎重营,甚至还有几百门攻城火炮,全他娘的堆在了这片无遮无挡的平原上!
防守这块肥肉的。
是五万刚从江南征调上来、没见过血的新兵。
而且,这五万新兵的营帐,和中军主力的阵型完全脱节,中间隔着足足好几里的空地。
首尾不能相顾!
这就好比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大闺女,怀里抱着一座金山,大大咧咧地躺在土匪窝的门口!
“陷阱。”
道衍和尚在一旁,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图纸,笃定地吐出两个字。
“阿弥陀佛。”
道衍摇了摇头。
“李景隆就算是头猪,也不可能摆出这么脑瘫的阵型。”
“这右翼看似空虚,实则必定是个诱敌深入的口袋阵。”
“一旦殿下率领骑兵冲进去,南军中军必定会合围过来,将咱们包了饺子!”
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陷阱。
换做任何一个带兵的将领,看到这种夸张到侮辱智商的破绽,都会认为是陷阱。
朱能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殿下,那咱们打哪边?中军咱们肯定啃不动啊!”
朱棣死死攥着那张图纸。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庞。
去他娘的陷阱!
就算真的是个铁口袋,老子今天也得用牙把这口袋给咬碎了!
“不!”
朱棣猛地抬起头,一把捏灭了道衍手里的火折子。
林子重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就打右翼!”
朱棣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戾气。
“北平城断粮在即,林默把图送出来,就是让咱们去抢粮的!”
“不管李景隆在右翼埋伏了什么牛鬼蛇神。”
“全军听令!”
“呛啷!”
雁翎刀出鞘,在黑夜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不点火把!不喊口号!”
“跟在本王身后!”
“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右翼的营盘给我撕碎了!”
……
凌晨时分。
天地间最黑暗、人最困乏的时刻。
郑村坝,南军右翼大营。
五万江南新兵正躺在帐篷里呼呼大睡。
营地外围。
只有十几个负责值夜的哨兵,正抱着长枪,靠在木栅栏上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突然。
其中一个哨兵猛地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
地上的小石子,正在微微地跳动。
紧接着。
一阵极度压抑、却又犹如闷雷般沉重的轰鸣声,从远处的地平线尽头滚滚而来。
大地震颤!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仿佛有一场可怕的地震正在逼近!
“那是……”
哨兵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黑暗的旷野。
下一瞬。
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犹如决堤的海啸,直接从黑暗中撕裂而出!
“敌袭——!!!”
哨兵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喊出一半。
“砰!”
一匹高大的战马直接撞碎了脆弱的木栅栏。
沉重的马蹄狠狠踩在那个哨兵的胸口,瞬间将他的胸骨踩得粉碎!
朱棣一马当先。
手里的雁翎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杀!”
一万多名早就憋疯了的燕山铁骑,犹如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了这块没有任何防备的肥肉!
没有伏兵。
没有口袋阵。
什么都没有!
那些摆在营地最外围的拒马,稀稀拉拉,被狂暴的战马一撞就飞到了半空中。
大批的新兵被惊醒。
他们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连手里的长枪都不知道该往哪捅。
面对这群从塞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恐怖魔神,这些没见过血的江南子弟彻底吓破了胆。
“跑啊!”
“燕军杀进来啦!”
炸营了!
五万人的大营,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彻底崩溃!
漫山遍野全都是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南军士兵。
燕山铁骑甚至都不需要费力去砍杀,光是战马的冲撞和踩踏,就让南军死伤惨重。
朱能挥舞着大刀,一连砍翻了十几个人。
他冲到营地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满地!
全他娘的是满地的粮草!
堆积如山的军械箱子被撞开,崭新的明光铠、锋利的长矛散落一地。
甚至还有几百门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红衣大炮!
完完整整!
没有任何抵抗,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他们面前!
“殿下!”
朱能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
“发财了!咱们发财了啊!”
……
与此同时。
南军中军大营。
高高的帅台上。
李景隆披着那件光鲜亮丽的明光铠,双手按着护栏。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远方。
右翼的天空,已经被冲天的火光彻底映红。
隐约的喊杀声和哭喊声,顺着夜风飘到了中军大营。
李景隆的眼底,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狂喜。
干得漂亮!
表叔啊,您这胃口可真好,一万多人就把这五万头猪给赶跑了!
心里乐开了花,但李景隆的脸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恐和暴怒交加的表情。
“怎么回事!”
李景隆一拳重重地砸在护栏上,声嘶力竭地怒吼。
“右翼为什么会炸营!”
帅台下。
几个留守中军的参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
“大帅!”
参将扑通一声跪下。
“燕军夜袭!新兵怯战,右翼已经全面崩溃了!”
“大帅!粮草营全在那边啊!再不去救就全完了!”
参将猛地磕头。
“末将请命!带领中军精锐立刻出击,驰援右翼!”
救?
救个屁!
老子费了这么大劲把肉送到人家嘴里,你特娘的要去把肉抢回来?
“呛啷!”
李景隆猛地一把抽出腰间的天子剑。
锋利的剑刃直接抵在了那个参将的脖子上。
“谁敢妄动!”
李景隆双眼赤红,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简直比戏台上的关公还要威武。
“黑夜不明敌情!”
“朱棣狡诈如狐,他既然敢来劫营,外围必定藏着重重伏兵!”
李景隆指着远处那片火光,搬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右翼已经溃败,现在派人去,就是添油战术!”
“一旦中军主力陷入混战,被燕军包了饺子,咱们这三十万大军就全完了!”
参将急得直拍大腿。
“可是大帅!咱们的粮草……”
“闭嘴!”
李景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本帅手握天子剑!”
“传令全军!结硬寨,死守中军大营!”
“没有本帅的命令,哪怕燕军把刀架到脖子上,也绝不允许出营半步!”
“违令者,定斩不饶!”
在天子剑和军法的恐怖压制下。
整个南军中军大营,三十万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站在营墙后头。
看着几里之外的右翼。
看着那一万多名燕军骑兵,像是搬仓鼠一样,把几万石粮草、成堆的精良军械、还有那几百门火炮。
一车一车地往北平城的方向运。
顺手,还俘虏了上万名跑得慢的南军新兵。
整整一个晚上。
燕军赚得盆满钵满,撑得直打饱嗝。
而李景隆站在帅台上,迎着清晨的第一缕微风。
缓缓收剑入鞘。
完美。
这口“黑夜突袭与新兵怯战”导致溃败的黑锅,稳稳地扣在了那五万江南子弟的头上。
跟他李景隆,可没有半毛钱关系。